究竟我們在今日應該如何定義素描(drawing)1？不久前我們似乎還暫時能滿意「紙上作品」的這種稱謂，然而，我們也立即遇上困境－這些極為多樣性的紙上媒介，實際上並不能確實地回應素描原有的定義、範疇與歷史。
水彩它並不是單色媒介，能稱為「素」描嗎？版畫，也像素描一樣強調線條的表現，有時和其他繪畫一樣，吸收素描即興與偶發材質表現的概念，但它的製作過程又強調計畫與程序，與素描的速度完全不同。又如水墨，也許可以在「基本上」定義為紙上作品，雖然它似乎也有素描特質，但其文化根源也令人難以忽視，我們能夠把水墨只是當作素描媒介之一嗎？因此，素描似乎需要更專門的考察，包括它的歷史以及當代的現況，它的基本定義以及可能性的擴張定義。
關於素描的各項定義及議題，實際上在《維他命D》〈素描的新觀點〉，艾瑪．德斯特(Emma Dexter)為該素描作品集寫的介紹，已有相當精采的論述2。重複撰述相關內容當然是不必要的，但本文擬藉由引介德斯特該文中的幾項觀點，研討有關素描重要的幾項概念與爭論，重新審視素描的定義、探討素描在當代複合性發展的軌跡，並將焦點放在「素描做為創作方法」的這層定義上，研討素描在學院派訓練中可能的新發展。本文將分三週刊載，研討素描相關之議題。
艾瑪．德斯特的素描視野
無論如何，素描到今日，試圖只用一個詞彙，或一句話去說明，都是極為困難的。就目前考察，素描至少包含三層定義。為回應德斯特在〈素描的新觀點〉一文中還原素描定義的企圖，有關於素描的第一層基礎定義，筆者選了一個很單純的範疇：「用線來畫」、「畫」(動詞)或是「畫畫」(動詞＋名詞)，也就是「人所普遍具有的描繪本能」的這個意義上。但卻不是德斯特所說的mark-making process3－不論它可能譯為記號製造的過程或痕跡的製造。
因為，不論怎麼「畫」，不論是否有學院派訓練，「畫」的行為，雖然不見得包含洞察的意識，也至少隱含著某種具有意識的描繪行動。如果製造痕跡的主體，並未意識到他留下痕跡的行動，似乎會帶來界定痕跡與素描區別的困難。
就連德斯特自己都說，她「下修了素描的概念」。她認為素描「包含著人類活動與存在的所有軌跡」4。意即相對於學院派嚴謹的素描訓練，只要是人留下的痕跡(mark-making)就是素描，這樣的定義顯然過於寬鬆。
雖然，她下修的素描定義令人困惑，但同時也將素描帶到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文化層面。原文的段落標題「素描深植人性」(To draw is to be human) 5是德斯特在〈素描的新觀點〉的立論基礎。而這個小標題隱含著一個深遠的意義：畫畫是做為人，才有的本能。
德斯特由此將素描的定義與意義一同切入了文化層面－這實在是一個深具詩意與野心的界定。德斯特素描論題的核心策略，與其說是下修素描的定義，不如說她將素描帶到一個更寬廣的視野，將素描與人類文化整體地聯繫起來，「留下痕跡」成為人標示他自己「特定」行為。
當然我們可以立即反駁或質疑將素描定義如此擴大的結果，對於界定素描範疇的工作而言，似乎沒有幫助，反而更加深界定它的困境。但我們不能忽視這一層定義為素描所帶來的，屬於人性的以及文化的召喚力量，還有她為了建立素描作品核心價值的努力。不只是還原素描原始的意義，同時也為當代的素描發展預作伏筆。
在該文中，德斯特最強調的是素描最赤裸的定義，並且將這定義與素描在目前變成是流行媒介，甚至擺脫附屬位置的現象，解讀為某種消極的對抗。在該文結論「壓抑的回應」中，德斯特提到：「素描提供藝術家自由，做為一個被關注以及被理論化的荒僻之地……藝術家發現一個遠離觀念主義、後解構主義以及批評理論所要求的精確的庇護所。」6
換句話說，理論理性的壓抑帶來「對於情緒的、經驗的與感覺表達的重返……。」7 而素描－特別是在這一層次定義下的素描表現，就是對這壓抑最有力的回應，或是說對於這壓抑，回應了一個疏離的眼眸。
我所以將素描的第一層定義，用一個非常簡單的字眼去定義，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素描接下來的兩層定義，都與學院派訓練息息相關，因此，在第一層定義中，維持素描原始樸素的本質，不僅為確立素描核心的意義與精神性價值，也為建立在其上的另外兩層意義鋪墊根基。
注
- 本文〈創意的秘笈－素描：當代素描複合性發展的軌跡〉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十二月專輯」「想像素描的下一步」，2011，439期，頁258-263。
- Dexter, Emma, New Perspectives in Drawing, Vitamin D, Phaidon Press:New York, 2005.
- Dexter, New Perspectives in Drawing, Vitamin D, p.5.
- 同上，p.6。
- 同上，p.6。
- 同上，p.8-9。
- 同上，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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