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家的世界,有誰能三言兩語說得清楚呢?
不久前去銀座看了攝影展,覺得大師好像換了一個人。他兩眼噙滿淚水,拿著相機沉思著下一世輪迴投胎是人還是猫? 他身上的癌症激發了生命的欲望,空間流動著一種溫馨的氣息,除了一個病弱女子匍匐在舢板上之外,其他女人都懷抱著新生兒露出溫婉的笑容。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濕漉漉性感的嘴唇,因為倒竪産生了效果。有觀衆久久站在那裏激情澎湃。翻開大師新出版的影集《空2》,你真能相信這人不久之後會死去嗎?瀕死之際還想著女人受虐的肉體,意欲創造另一個自由享受的天國樂園。
有感於序言裏的一段文字,譯成中文寫在下面:
很早以前我就說過,攝影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對現實的寫真和人生模仿,或逼真的贋作而已,它不會是真正的創作。所以我進而想到了第二個目標。這是一種要用全身全靈來做的事,是我想要描繪並創造出「另一個天空」的心情……。我想到死,同時也會浮想生的另一面。無論哪一方面逼迫心裏,必使另一方沉重而致。當你有了死的預感,生的欲望也會到來,這就是生之欲望啊。這本書是我要留下的遺作,但是或許也說不定,從這裏不是走向終點,而是有可能又冒出新生的開始……
對我來說,要讓我喜歡一個藝術,有趣無趣是一個關鍵。「趣」字各種各樣,藝術家無所拘忌,舉其一隅,一張老無賴的猫臉,配一副墨鏡,一定有人激動地喊出他的大名——荒木經惟。
母子裸體的展示絕非賣弄玄技,而是純粹的交流和釋放。我則還停留在他過去的視角上,兩年前我和歐洲的一些女性認為他是色情的猥褻偏執狂。我和荒木之間的差別大概是,我從小耳濡目染的是水墨畫油畫的純粹藝術世界。女性向來是美麗的象徵,帶有宗教性的精神享受並慰藉人的心靈。而他却像是一個用鄙俗玩笑來捉弄神聖的藝術的攝影家。
是我看不慣的惡作劇趣味。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張他妻子——陽子疲倦地匍匐在小船上的黑白照片,讓我感受到鏡頭賦予作品的一種永恆孤獨的冥想。不過,當很多人成為荒木經惟狂熱的忠實粉,我唯有沉默不響,像逃離現實一般遠離他的攝影展。
讓日本風紀警察束手無策的荒木經惟,鏡頭底下多是淫穢的畫面和亂七八糟的現實。你無法拿他的黑白照跟花花公子雜志的封面攝影來相比,有一些sexual arts都會嚴重鄙視這個顛三倒四的變態者。一位歐洲攝影家告訴我,荒木的暴力攝影,幾乎不受西方美學的影響。但即使這樣,荒木仍被戴上日本藝術大師的桂冠稱號,在世界捲起了一股旋風。
世風難測,傳出北京的香格納畫廊正在為他舉辦個展,不久還會移到上海。荒木經惟在中國擁有大批的追隨者。他能够將觀衆攪拌在洗衣機的漩渦裏。
在一個發表文字的論壇上引起了小小的爭論,色情與藝術該被怎樣認識?北京的個展移到上海時發布海報,跳出了荒木經惟的兩句口頭禪:「藝術就是欺騙自己、欺騙人生的一種産物」、「所有的東西剝去皮就是真實」。
因此在銀座,我仔細地觀看荒木的狀態,他什麽都拍,但這次主題很明確,沒有那種穿著吊帶內衣被綁在椅子上、陰毛外露的猥褻作品。我尚能平靜地看完孕婦挺著大肚皮或懷抱新生嬰兒的黑白作品。是那種對於新生的喜悅溢於言表的渲染力,深深感動了觀衆和我。
據說在上海舉辦的展覽很盛况。不讓放赤裸裸表現色情的畫面,但觀衆仍然感受得到照片上花朵的欲望和欲情。對沒有語言的照片,好評如潮。似乎成全了荒木的價值觀,藝術缺乏真實的人體,感染力就會减弱。
荒木在一本稱之為遺作的《空2》攝影集上塗鴉,它被放在展覽館的入口處對外出售。我突然發現這是荒木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一種注釋。
大量的攝影作品來回於對世界進行黑白濃淡的對比中,作著生與死的寫照,作為過去、現在、未來的旁證材料,人們才會認真看待自己在生活中的真實情况和渴望。
想想看,在荒木經惟逐漸老去的時間潮流裏,我們曾經目睹什麽?達到什麽?又掩飾了什麽?
像北京、上海這種城市承辦荒木經惟的個展,想必不是為了暴露寫真狂人的淫亂指數,而是希望公衆平靜地觀察,那種攝影方式傳達出的現實和精神性。
荒木在《空2》上寄託了對未來的幻想,像是兒童畫畫般的信手塗鴉,堆砌出與生俱來的荒誕不經,他還開幽默的玩笑,即使去了另一個天空,也有可能「哎呀」一聲地從彩虹上跌落下來。
在那個天空裏,人們還想做一個拉長一張臉的道德衛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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