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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裝飛行:粵港澳大灣區的香港詩歌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此為策略風原創專欄。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天下詩刊》香港詩人部分概述

粵港澳大灣區的概念是行政上的劃分,但城與城間交通、商貿與政務上的互通是顯而易見的。譬如高鐵貫通兩城,打造城市人的一小時生活圈。然詩歌上的互為影響出現的「發酵作用」,卻必須經過一段悠長歲月,經過評論家探研剖析,真相才能大白於世。

城市間愈緊密相連,貨暢其流,自然愈為繁榮發達。有個普遍的偏見是,發達城市不利於詩歌,因其現實的經濟與冷漠的科技足以戕害詩歌發展。不過,這只是一種淺見,因為詩歌的土壤,不在表面的環境,而在深層的人心,包括人的本性與思想,也即自然與文明。

德國評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的名著《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在推介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時,便引證詩歌在城市中的存活,不遜於鄉郊田野的務農生活。書中他引用波特萊爾的〈七個老頭〉(節錄):

某日早晨,當那些浸在霧中的住房
在陰鬱的街道上彷彿大大地長高,
就像水位增長的河川兩岸一樣,
當那黃色的濁霧把空間全部籠罩,
變成一幅像演員的靈魂似的布景,
我像演主角一樣,讓自己精神緊張,
跟我已經疲憊的靈魂進行爭論,
在被載重車震得搖動的郊區徬徨。

城市和鄉村形構下的本質並非相對存在,如何看待環境改變,在於人的「靈魂」,詩人必得讓自己成為「主角」才是關鍵,也就是詩人不能屈從於城市牢固的建制底下,必得忠誠於個人的本性與建構自身強大的思想。所以,問題不在外境,在詩人自身。以往的經濟發展,出現城鄉對立;近年已演變為城鄉共融。其軌跡與詩歌的最終價值不謀而合。

城市既擁有流動和虛幻的空間特質,又有急促與遺忘的時間特質,香港尤其如此。以致令香港詩壇特別不容易被理解,不僅不被理解且往往衍生出誤解。在這株叫香港詩壇的大樹上,既有築巢安居的,也有隨季候而來的,更有避險的或偶然闖入的;當然有佔據枝頭的聒噪,卻也有蔽隱於枝椏間的辛勤,和忽爾發出嘹亮動人聲音的驚喜。如何歸類這些「翼裝飛行」,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香港詩人總是難以被定義的。嚴格意義上的「香港城市詩」也只是一道弱小的溪流,從早期鷗外鷗的「香港照像冊」系列作品,到馬博良〈北角之夜〉、葉維廉〈沙田舊墟的懷念〉、舒巷城的〈北角碼頭〉、金炳興〈英皇大廈的電梯〉,再到梁秉鈞的〈北角汽車渡海碼頭〉等,雖總不歇地在流動,卻也難以目睹其壯麗風光。

香港城市詩,英國管治時出現詩人余光中筆下所說的「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間」的心理現實,在龐大的「思鄉懷舊」和「個人化書寫」底下,與這個國際大都會相比,便顯得荏弱不堪。

香港詩歌雖則是如何的不被理解,然這裏三十五位詩人的作品,卻很誠懇地反映了香港詩壇當下的面貎。他們世代懸殊、身分各異、背景不同……,然皆各佔一枝,或翔或歇,為這龐大的樹蔭,添加了百鳥圖般的華麗景觀。南國樹蔭,自是城市萬家的蔭蔽,讓其精神足以納涼於烈日底下,聽百鳥鳴聲,看遠山層疊,寐半响歡愉。

詩之為用,常為城市人所忽略。科技愈是發達,經濟愈見繁華,詩歌即愈為重要。因為詩的土壤,在深層的人心與思想中。城市人的短視致令詩歌受屈,然詩歌強韌的生命卻倒過來裨補城市人的蒼白與虛無。回歸以還,百鳥還巢,香港詩壇更值得期待。我所言的「詩即食,詩即命」,真正的詩人自是了然心坎。

香港詩歌,絕不比任何一個大灣區城市的詩歌遜色。這無疑是一句負責任的話。其在詩歌的發展上雖有過迷途與局限,然其萬象紛呈、技法多彩,是許多城市詩歌所欠缺的。讓我們從這一期的《天下詩歌》中,重新認識這個具有「精神高地」的國際都會,這些沉默的「翼裝飛行」的演出:

 我聽見的響動來自一匹橘色的馬
它嘶嘶的呼氣聲
把金馬倫山越吹越尖
——〈橘色的馬〉雲影

思緒乾涸未復尋回遺留在南國的潮濕記憶
人比樹蒼老只因風在身上雕刻的紋理駁雜且無所顧忌
燈照如霜令我凍結成粘在湖邊座椅上獨自垂釣往事的、一串沉默的糖葫蘆
 ——〈冬日夜行於校園〉劉嘉瑜

 在晦暗的房間裡寫詩,
 一直寫到天空蔚藍。
 像死後的那種蔚藍
——〈曇花語言學〉白鴿子

猶如反反復複地在洗一塊布
方才,我一直都在埋頭苦幹,洗一個詞
——〈這個身經百戰的詞〉譚延桐

最美的形式給予
這個長方形的池塘
枯萎,或在枯萎的路上
其意義都離不開
曾經的花開時節
——〈荷〉秀實

(2025.12.17凌晨2:05分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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