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蘇格蘭
能美麗的不是風景,是心情
01
Glasgow,英國第三大城,位於蘇格蘭,在2021年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 COP 26舉辦以前,其實並不太出名;但只要來過這個城市的人,大多去過位於市中心的 Buchanan Street。
兩側高聳的維多利亞建築與鋪滿花崗岩的地磚,夾雜著熱鬧的酒吧與街頭藝人各色表演。歷史的古典風格中,融合著國際服飾旗艦店的霓虹與電子看板,讓這條連結 Clyde River 與 Glasgow 皇家歌劇院的行人步道,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他常常選在這裡的 pub 跟客戶談生意。除了交通方便外,走在這條大街的好心情,往往讓事情變得好談許多。畢竟,一邊聽著街上的蘇格蘭風笛,一邊喝著啤酒,彷彿很多生意上的細節,突然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Jonathan知道怎樣跟歐洲人談生意,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被調回台灣的原因之一。
02
此時,Jonathan 正跟著客戶 SPF(Solar Photovoltaic Farm)的Chris 跟Marco討論著最近要簽的 20MW 專案。他們約的那間 The Counting House 是由銀行改建的,窗外面對著著名的 George Square 跟後方的市政廳。鬧中取靜,最適合把細節談好、敲定生意,甚至小慶祝一番。
So, Jonathan, are you sure your company can provide the turn-key of this project and still make money? 金髮高壯的Chris操著濃厚的蘇格蘭腔,語氣中透著直率與豪爽,彷彿這個問題的答案一落地,就可直接拍板。
Well, Chris, I am sure we can do that, and hopefully can make profit as well.面對資金面的代表,Jonathan 很清楚,直接、真實的答案才最有說服力。而且 SPF 雖然這幾年都在發展風力事業,但他們對 Solar turnkey 的經驗仍非常熟練。旁邊的 Marco 是他當初在 Lufbro 念碩士的同班同學。也是這次 Verona 專案的EPC執行者。
Well, Jonny. I don’t need to remind you again, this is not only about building the solar farm, but to reach the required criteria of efficiency. Otherwise, we will not pay you at all. Nor even a penny。Jonathan 心裡當然很清楚Marco的意思。這種所謂「技術標」的專案,測試結果就是一翻兩瞪眼:要不通過標準開始蓋電廠;要不沒過,保證金與投資竹籃打水一場空。
但台灣市場的EPC工程專案早就填飽了;目前國際上 Solar module 都已砍到 0.31 USD/W。若不想辦法轉換 business model從單純的產品銷售成RFQ (Request for quotation)去打國際牌,台灣太陽能產業被邊緣化幾乎無法避免。
03
這兩年,Jonathan的公司積極開發新的 Solar tracker(追日系統)與 UPS(不斷電系統),以建立目前最大優勢的可能。這次的國際技術標成敗,幾乎決定公司未來三年歐洲市場的業績,甚至影響全球行銷的布局。
「Yes, Marco, we are confident about our products and the capabilities. This is going to be a milestone for both SPF and us.」
三方都滿意。完成簽約後,握手乾杯是最直接最愉悅的承諾形式。
但這時,Jonathan滿腦子想的是:還好上週已跟業務副總 Kevin確認再確認。Kevin 說,他已說服董事會,而且管理部精算後還能小賺一筆,要不然今天這杯酒根本喝不下去。
每天此時,黃昏的Glasgow central station(格拉斯哥中央車站)在寒冷中總充滿著溫暖,因為大家期待在結束一天忙碌過後,回家時能看見家人們臉上和善充實的微笑,彷彿有什麼好事正發生。
車站正中央的鋼琴,永遠有等車的人即興坐上來彈上一曲。今天這首皇后合唱團的波西米亞狂想曲 Bohemian Rhapsody ,帶給Jonathan一種穩定又興奮的心情。此刻,他坐上火車靠窗的位置等發車,眼中看著夕陽餘暉與兩側的蘇格蘭尖塔建築映現在 Clyde River 。
就在這時,LINE 鈴聲響起。他心想:台北現在應該早會正開到一半,Kevin 你也太急了吧。
接起LINE,果然 Kevin 的聲音很急,卻聽不出絲毫興奮。
04
Kevin:欸,Johnny,義大利那個案子你還沒談妥吧?老董改主意了!
Jonathan:蛤!改主意?Kevin 你開玩笑吧?我剛剛才把約簽了。
Kevin:剛剛跟老董還有幾個主管開會,Susan 突然說,這個案子不會賺錢,她不建議做。
Jonathan:不是吧?每次說公司沒賺錢的也是管理部。這次先讓他們去管理成本並確認後才來談案子,現在又給我反口,是要怎樣?
Kevin:我是中間跑出來上廁所先跟你講。還要進去繼續開會,你等我晚上電話。說完 Kevin 掛斷電話。伴隨著美麗的夕陽,Jonathan 今天的好心情只維持十五分鐘。
二十六分鐘的火車路程到站後,他沿著 train station 旁邊的小路走回家,此刻沿路的小花已慢慢展現出春天時該有的可愛模樣。蘇格蘭小學都是下午三點放學,這意味著每天等他傍晚回到家,就可聽到他那三隻小孩的玩樂聲,也是每天在蘇格蘭期待的日常。
當初,四年前接受外派,其實也就為了讓孩子能有一點國外經驗。但現在除擔心他們不會中文,還有幾乎完全道地的蘇格蘭英文,不時讓曾在英格蘭求學的 Jonathan 跟留美的老婆 Jenny 開始頭痛——因為老實說,很多時候甚至根本不知道孩子們正在講些什麼。
快到家,遠遠就看到老大 Ashton 跟老二 Emily 在家門口牽著腳踏車準備出動。
「Hi Dad, welcome back, we have a wee surprise for you!」
Ashton 腦袋裡裝的就是足球跟樂高,跟蘇格蘭小男生玩在一起時,對話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差別;搭配 Emily 每天古靈精怪的主意,加上後來在蘇格蘭懷的老三 Emma——每天講著不知哪國話,大聲表達她身為小嬰兒的存在感——常常讓他跟 Jenny好氣又好笑。
「什麼 wee surprise!!」雖然剛剛 Kevin 焦急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他還是維持住穩定,盡量投以興奮的心情配合小孩的期待。搶在 Ashton 回答前,Jenny 的聲音已經從樓上傳下來:
「Daddy 你回來了嗎?可以幫我拿一包尿布上來嗎?Emma 剛剛便便了。」Jenny 在樓上說道。
Jonathan 報以抱歉的笑容時,Emily 突然騎過來說,That is ok, Dad, the surprise can wait, and it is about time to play football now, Come on Ashc!一說完,Jonathan的兩隻大的就直接騎著各自的腳踏車,準備到附近的公園跟朋友開始每天的 Football Battle。
連領帶都來不及拆,Jonathan就先到儲藏室拿了包新的尿布上樓。上樓後一眼就看到Ashton 跟 Emily 的Wee surprise:一座用樂高做的Tracking solar system。
05
每天到了這個時候,Jenny都一臉疲憊,畢竟一打三真的不太容易。
剛搬到蘇格蘭時,Jenny 還抱持著台灣的習慣:吃的要健康、穿的要乾淨,每一件事都讓她緊張得要死。直到有天跟蘇格蘭當地朋友帶小孩去公園玩,看到別家小朋友餅乾掉地上,撿起來只吹了兩口氣就往嘴巴裡塞,津津有味地又吃起來。Jenny 才慢慢放下來自台灣的緊張感。當然,掉在地上的餅乾再檢起來吃,她還是很難接受。
看到 Jonathan 出現,Emma 一邊喊著「Da Da!」一邊呵呵笑著;Jenny 則是一手拿著蓮蓬頭,一邊幫 Emma 洗屁股。
「還好你今天早一點回來,要不然我剛剛都忘記樓上尿布沒了,正想叫哥哥拿上來。」
Jonathan邊接過蓮蓬頭邊說:「今天就是在外面談義大利那個案子,談好了就直接搭車回來。」
「談好了?那很好啊!怎麼看起來沒有很高興?」Jenny 有點疑惑。
「本來是很高興,剛剛 Kevin 緊急打電話來,可能會有點變數。算了,先不想這個。你今天不是跟 Rodwen 去溜小孩?How about that new park?」
「說到這個,我今天還問 Rodwen 學校會不會停課。我看英國確診人數一直攀升,如果在台灣,應該早就停班停課了吧?怎麼蘇格蘭人都好像沒事一樣?Rodwen 甚至還約我們下週末帶小孩去 Edinburgh,說 Andrew 要請你看足球,體驗一下蘇格蘭球迷的 passion。」
Jenny 一邊幫 Emma 擦乾身體,一邊順手拿起一片尿布就遞給他並說,你先幫 Emma 換尿布,然後穿衣服,我得去煮飯。Jonathan苦笑。畢竟現在住的這個小鎮,雖然風光明媚、民風淳樸,不過方圓百里內最好吃的食物,還是自己在家煮的台灣料理——連泡麵都完勝。
「By the way,你去看一下今天的信,確認這個月的 bill。」Jenny補充說。
剛過蘇格蘭的冬天,天氣開始暖和起來,但每次接踵而來的暖氣瓦斯費,總還是讓人看到眼睛翻白。何況跟鄰居老夫婦 Linda 跟 Thomas 比起來,他們的暖氣可是開二十四小時的——因為外面動不動就零下。
Jonathan抱著「煥然一新」的 Emma下樓並查看了桌上的信件,忽然定住:「咦!怎麼有封從倫敦寄來的信?」打開一看,是英國首相 Boris Johnson 寄來,給全民關於政府處理 Coronavirus 的信:
“I am writing to you to update you on the steps we are taking to combat coronavirus…” Jonathan心想,等Ashton 玩回來一定要給他看,因這大概是目前為止家中收到,最大咖寄來的一封信。
06
Edinburgh 就是一個神奇的城市。
每次走出 Edinburgh Waverley Station,他總喜歡 Princes Street 那種獨特的忙碌卻優雅的氣氛,好像在這裡每天都是聖誕節。
如果天氣好,映入眼簾的就是 Balmoral Hotel 上方的傳奇鐘樓——彷彿就算此刻有女巫騎著掃把從天空飛過去,也只是剛好而已。Jonathan每次要去駐愛丁堡台灣辦事處時,總希望可以悠閒地從車站散步過去,只不過沒有一次有這樣足夠的時間。
Rodwen家的五個小孩,兩個比較大的 Ocean 跟 Chyis 已經自己走出去了;Ashton 跟 Emily 也跟著 Finny 與 Kivva 講著道地的蘇格蘭英文消失在門口。剩下幾個大人帶著最小的,緩緩走出去。
儘管 Glasgow 今天陰雨綿綿,這裡卻是風和日麗的豔陽天——溫度大概攝氏五度左右。對每天開車過來上班的 Andrew 來說,兩個城市根本就是一個生活圈。
「Johnny, are you sure you don’t want to join me for the football game? I might still get a ticket for you.」身為典型的蘇格蘭大漢,Andrew 興致勃勃地再度提出邀請。
如果是平時,Jonathan怎可能放過這種難得的機會。畢竟今天這場比賽,關係到蘇格蘭能否進入歐洲盃。不過,自從前幾天簽約後,Kevin就一直沒再打電話來,只傳訊息說週末再通話討論。想到在球迷瘋狂吶喊中,是完全不可能聽見 Kevin 在講什麼,所以只好忍痛再次婉拒Andrew。
「Andrew, I really appreciate your kind offer, but I am still expecting the call from my boss regarding the final decision of the board.」
「That is ok, I will tell you how good it was anyway.」Andrew 無奈地說完,邊笑邊揮手然後就往球場走去。
Rodwen笑著同步先生離開時說,「Today is his rest day, but next weekend will be my turn, and you guys seem to never have a break.」說完,她又回頭跟Andrew補了一句。大概是如果贏球了,不要喝太多之類的。
蘇格蘭人的體貼無處不在,只要 Jonathan 跟 Jenny 在場,他們就盡量講 Queen’s English,也就是BBC英文,以確定 everyone is speaking the same language。
看著 Andrew 揮手表示聽到了,Jonathan腦中浮現這個人在金融業當法律顧問多年,卻常在兩家聖誕聚會時擔心的說,不知明年的 contract 在哪,只能禱告仰望上帝,相信上帝帶領。而現在,他只為等一個台北的電話,就把自己弄得憂心忡忡——也難怪 Rodwen 會開這種玩笑。
07
Princes Street 逛著逛著,就會看到 Edinburgh Castle 慢慢浮現在左側的半山上。
不同於英格蘭的輝煌與威爾斯的可愛,在Jonathan印象中,蘇格蘭每個地方的建築都不太一樣。Stirling Castle 相對嚴謹,接近記憶中承載歷史的皇室議政大廳;上次他帶媽媽去玩,媽媽還順便搞懂了蘇格蘭跟英格蘭那種複雜交織的聯姻歷史——畢竟媽媽是臺大畢業的。
University of Glasgow 長得超像哈利波特小說裡的霍格華茲(Hogwarts):外面高聳入雲端的尖塔,裡面看得眼睛會花的歌德式迴廊。難怪亞當史密斯跟瓦特可以在這裡改變世界。
相對於Glasgow,蘇格蘭首都Edinburgh Castle充斥著一種友善與奇幻的能量。兩家人走上城堡前的大廣場,俯瞰整個 Edinburgh City。藍天白雲下的黑色城堡——其實應該是灰磚色的,但他總覺得是黑色——因為總散發著龐大奇幻的能量。
就如同每年八月底在這裡舉辦的軍樂節(Tattoo),匯集世界各地的軍樂隊。除雄壯威武的聲音,隊伍還會展現那種心中充滿魔法、又活潑的一面。當蘇格蘭風笛舞起動人的旋律時,彷彿整個魔法世界都被啟動了,也反映出人類的擔憂其實都只是自尋煩惱。
他想起當兵時在軍樂隊走總統府升降旗。小號組弟兄的升旗號三連音只要吹錯一個(俗稱鱉青),或進行曲走錯、鼓組打錯,連前面的憲兵鐵衛隊都會被牽連,拋槍到空中,下來人接空。
每當這種時候,盡管在二月台北最冷的早上六點鐘,穿著厚重大禮服裡面再加毛衣,依然會把所有人嚇得整個背都是冷汗——因為知道全隊等一下要在博愛路拉正,被長官狂幹:
「中華民國今天國旗升不上去,國運不昌隆,你們擔得起嗎?對得起全國國民嗎?他媽的全隊禁假留守操演,練到沒人錯為止!」這就是軍樂隊的壓力,隊長會狂幹也是正常的,只是軍人的幹話是真的「幹話」,裡面充滿著傳承跟創意。俗話說:當兵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退伍才是真的。每次Jonathan來 Edinburgh 都會想到這件事,所以他都覺得這個城市像是幻想出來的。
手機震動把他從幻想拉回現實——果然是 Kevin。
08
欸,Johnny,你現在可以說話嗎?
聽到這句話,Jonathan心裡就涼了半截。Kevin 雖然是他直屬老闆,但兩人更像一起打仗的同袍。他太知道 Kevin 的性格。沒有必要時不會廢話,因為對好的業務來說,直接做最重要。
他跟 Jenny 使了個眼神,走到廣場邊,盡量讓對話開場輕鬆一點:「我現在在愛丁堡,你等一下要講的話如果不好聽,小心我派女巫飛去台灣找你。」Kevin 罕見地嘆了一口氣,直接切入重點:「我這幾天都在了解到底怎麼回事,而且這個事情在公司不好講,所以到今天才打給你。」
他頓了一下,又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他根本懶得選,因為他知道 Kevin 習慣先講好消息。果然,Kevin 不等他回應就先說,義大利的案子還沒有完全死棋,老董還在考慮。但 Susan 做的成本計算有問題,因為她跑去產線看,然後逼下面的人改了 BOM 表。現在採購買另外一種比較便宜的膠,還有其他有的沒的,不知道她怎麼弄的把成本壓下去,所以,現在她計算的版本才能整體降低 17%。
Jonathan大驚。「不可能吧?產線那些人怎會讓她這樣搞?而且現在 QC 跟 QA 是 Michael 在管,她這樣怎麼可能過?」
你說中了。就是因為 Michael 嚴謹,所以在你簽約前兩天,他又仔細對了一次,然後跑去問產線,這件事才爆出來。所以在跟老董和老總的會議中 Susan 知道嚴重了,才想趕緊踩煞車。Kevin 無奈的說。
Jonathan不解地說,可是這個案子當初是老總說要搶,老董也同意的,才讓 Susan 他們去核算成本。怎麼她敢這樣亂搞?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Kevin 躊躇一下才說,你也知道 Susan 是董娘的人。她其實也有壓力,一方面要把帳做得好看,另外一方面……當初其實不覺得你會簽得下這個 20MW 的單……。
Jonathan在心裡嘆了口氣。前幾年有機會從台廠轉外商時,被幾個長官動之以情留下來——現在想想,那時候真是好傻好天真。
Kevin 接著說,所以我這幾天都在了解狀況。昨天我跟總經理安博談了,他的意思是要你做一份 Global marketing campaign,把這個案子的重要性再強化。然後老總暗示,其實他跟老董想把這兩個產品的技術 spin-off 出去,好成立兩個子公司。這樣我們除有 turn-key 的 EPC 能力,也可各自接單增加集團營收。
瞄了一旁玩得很開心的 Jenny 跟小孩,Jonathan無力地說,其實就是要搞公司利基話題炒股票,對吧?!。我做資料沒問題,快的話三天就可以生出來給你。我會把未來三年的sales forecast 跟 road map 都放進去,讓你去跟他們橋。…好吧,那壞消息是什麼?
Kevin先愣了一下接著說,其實也不是壞消息啦……安博希望你做好資料後,能回來自己 present 給董事會。因為在前線的是你,而且 marketing 又是你老本行……然後……,Kevin罕見的遲疑了,接著吐出:你這次回來的機票錢跟其他費用,Susan 說公司不會付,因為不屬於預定行程的述職。
「阿……我老婆叫我了。那你那個 campaign 趕快弄一下,機票訂好時間告訴我,先這樣厚,Bye!」Kevin 就這樣急忙掛斷電話。
站在大片蔚藍天空下,此時兩側慢慢亮起照射城堡的水銀燈,Jonathan心中不自覺地發出悠長的一聲:「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