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初,和兩個友人臨時起意往海的方向走。仁川離首爾很近,從高麗大學出發,坐地鐵轉仁川機場線,再換乘306路公車,海風的鹹味就從車窗縫裡鑽進來。我和友人很少到仁川看海,因為韓國有個說法:看海得到東海岸。
釜山、江陵的海比仁川的海有名得多。從車窗望去,仁川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很低,被風隨意擺弄,雲間露出灰藍的天空。風像一隻手,也預告著海的性格。
車子駛向海岸線前的最後一段路,兩邊突然冒出大片的蘆葦。米白色的蘆葦與灰藍的天空很搭,高低不一,有成束的,也有散開的,都朝一個方向傾斜。蘆葦裡有很多大叔在釣魚,他們極度專注,紋絲不動。
即使蘆葦隨風拂到他們臉上,也不會挪動半分,彷彿本就是這裡生態的一環。視線往下,還有些矮得像狗尾巴草的蘆葦在他們腳邊輕輕晃著。風讓一切都在動,只有人靜止著隱藏其中。
我們先到乙旺裡海水浴場。下車時,初冬的風毫不留情地拍在我們臉上。這個季節乙旺裡的海並不好看,顏色很暗,有點像爺爺那件洗得發硬的舊長衫。雖然也算觀光區,但這裡的海似乎不是為了討好遊客而存在,海水兇狠地拍打著沙灘和岩石,岩石被塑造成奇特的形狀。友人感歎:「這海水是刀啊,真狠。」
我覺得比海水更狠的是海鷗。它們成群結隊向行人討食,很多大人帶著小孩給海鷗餵薯條。一個小孩舉著薯條,一群海鷗撲閃著巨大的翅膀俯衝下來,十分具有壓迫感。只有沖得最快的海鷗才能吃到食物。海風呼呼地吹著,海鷗借著風居然產生滯空,停在小孩面前一動不動。
浪上來時,風把沙子揚到我和友人臉上。小孩手裡沒了薯條,海鷗尖叫兩聲,圍著我們盤旋兩圈,無情地飛走了。尖銳的海鷗叫聲、陰冷的海風、咆哮的大海、滿臉的沙子,我和友人哭笑不得地向大自然投降,掏出口罩戴上,把連帽衫的帽子綁得緊緊的。
從海岸返回公交站時,風停了一會兒,只留下暗色的水面輕輕推著退潮後的沙灘。我們決定往南去舞衣島。公車沿著海岸線行使。仁川的海不漂亮,一個原因是濕地太多,從視覺上看,近海的地帶總顯得黑乎乎一片。但夕陽下的濕地閃著光,一片平靜的地面緩緩鋪開,那是屬於候鳥的空曠舞臺,零星幾隻不怕冷的海鷗在散步。
友人說,這裡夏天有各樣的鳥類,一片繁榮。公車轉過一個彎,海邊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坦克,士兵們穿著迷彩服在認真訓練。柔軟的自然與硬核的軍事相隔不過幾百米,兩股看似不相干的力量並行在同一片土地上。確實,人與自然的界線無需分明。夕陽斜照,不太炫目的光裡,人與自然各自履行著自己的秩序。
到達舞衣島時,天色暗了大半。舞衣島的海岸線比乙旺裡更長,風也更冷。遠處的海水是近乎黑的灰色,浪花拍在濕沙上沒有聲音,只留下一道道散不開的亮線。真正讓我們停下腳步的,是漆黑海灘上的微弱燈光。
幾十個人穿著防水連體服,頭燈一盞盞亮著,像小小的星火散落在潮間帶。他們成排地向前移動,步伐一致而緩慢,像是在跟大海嚴肅地談判和祈禱。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見鞋子陷進濕沙時的輕響。大海吞沒了大部分燈光,用魚和蝦作為補償。友人打趣,我們等下想吃的生魚片,估計就是這些漁民現抓的。
我看著漁民們慢慢地向海水裡走去,海水漸漸淹沒他們的鞋子、小腿、膝蓋。大海敞開懷抱接納他們,他們的動作靜默、虔誠又有種說不出的壯烈。他們接受大海的給予,又不過分打擾大海。這一幕有一種莊嚴的神性,一種人與自然的互相信任。
吹完冷風看完海,我們來到溫暖的生魚片店,喝著米酒吃海鮮。窗外的風依舊呼嘯,屋內的燈光讓人暫時忘記寒意。鹹味從窗縫鑽進來,混著米酒的甜氣。忽然覺得,這就是生命的味道。粗糲,卻不失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