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詩是我創作中很「在意」的文類,是許多年來我文學創作上念茲在茲的一件事。在意一件事,即表示會盡力了解此事的本質與意義,並戮力以赴以求最優。於散文詩創作,我正如此。創作與理論同步進行,互為影響,互作發凡。
因為倍為謹慎,散文詩寫的較少,整體約佔白話詩的三十分一。所以散文詩的結集時期也特別悠長。距2004年我上一本散文詩集《秋扇》,2005年評論集《散文詩的蛹與蝶》,已有二十年了。散文詩歸屬於詩,自不待言。然因其「外貌」與散文無異,都是段落的形式,致引來大量的「冒牌製品」湧現。如果就創作的難度來說,以生活語言來訴說個人的見聞與感慨,這種散文是最基本的做法,藝術性也少。
所以,好逸惡勞、捨難取易、水平侷促的作家紛紛以此裝扮做散文詩,以滿足其虛榮心。許多人的虛榮心聚在一起,便慢慢形成一個利益關係網,於是詩壇的「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便成為事實。至於能寫出字正詞端、文化蘊藉深厚有若見字如面的「大塊文章」者,自不屑把他們的散文作品稱為散文詩,其原因一是學問的良知,一是文學的紀律。
散文詩與白話分行詩的相同在語言上。受新批評的影響,我們常用「跳躍」來形容詩歌述說的特徵。用編織做比喻,散文是穿針引線,是「線性組織」,詩是縫合,是「板塊結構」。好了,如果一篇外貌分段的文學文本,我們要辨別其為何種文類,得看其語言。總不能僅僅因為其帶有抒情成分,便當做是詩。
如果寫詩這麼多年,還如此膚淺地把詩與抒情劃上等號,那真是情可以堪!於文體角度言,散文詩的出現,是由於詩體內敍事性的增強。文體間的關係,可做如下表述:
白話詩,以抒情為本質。> 白話詩側重於敍事手法達致抒情目的。> 敍事增強,詩行由長行變為小段落,成為散文詩。> 出現敍事模式的書寫,減弱了詩體的文體特徵,傾向微型小說。
散文詩從詩體的敍事性而來,然在敍述時不能丟失詩體的文體特質。這是散文詩寫作必須注意的一點。首先是不能以線性的手法來敍事,尤其要揚棄慣常的「起承轉合」的模式。最好能做到多面連結的板塊結構。譬如一篇有三板塊(段落)的散文詩,其非一脈相承的敍述而是相互間的縫合。

其次,散文詩容易落入散文化的語言述說,而又不能藉分行來改變語言既定邊界,其只好借助於意象語或象徵語的營造,與命名與排序權的運用。故而,散文詩不宜與散文的述說相同。
《K》的內容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K系列」十六篇,均是組章(組詩)形式的作品,第二部分「永州八記」十一篇,當中兩篇為組章。然則,以組章來書寫是我散文詩晚近的創作路向。組章的各章節都概括於一個主題之下,以縫合「碎布」的方式完成一塊「手帕」。是這本散文詩集最大的藝術特色。這些手帕,並非一針一線編織而成,而是把不同形狀的布片縫合產出。
碎布各有不同的紋飾或顏色,然相互間得有符合藝術的一致與配搭,最終讓一塊手帕完整一體,非湊拼而成。單篇的散文詩段落間的處理,尤為重要,關鍵在縫合處的隱埋,要細讀方見真章。
如〈遊樂園〉的三個組章:〈摩天輪〉、〈旋轉木馬〉、〈過山車〉,均為樂園機動遊戲。書寫時置K於不同的機動遊戲中,想像某些場境,描述時把對K的情懷寄寓其中。〈文類〉的三個組章:〈小說〉、〈散文〉、〈詩歌〉,藉三種不同文類的藝術特質書寫往事,寄寓對K的懷念。
特別談談〈永州八記〉的寫作。共八組章。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七到二十日,我出席「永州市零陵區三國文化研究中心成立大會」,順道到了中唐詩人柳宗元三十二歲(西元 805)因參與「永貞革新」失敗,被貶謫永州時,所遊歷的山水。
永州處處有詩人遺跡。市政府更成立了「永州異蛇生物研究所」,蓄養各種毒蛇,並販賣「柳宗元牌」的蛇酒。我循當日詩人足印,到了鈷鉧、西小丘、小石三個潭,並遠眺對面的西山,沉吟〈始得西山宴遊記〉的「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回去後,效法先賢,也寫了「八記」,即散文詩「永州八記」是也。
大文豪柳宗元乃唐宋古文八大家,我自不宜攀比。然柳宗元的八篇,均為山水。我並無亦步亦趨,八篇涵蓋了這次我永州行的八幅畫圖。並於每篇後附上相關的古詩文,以為參照。這是我散文詩創作上的一個新嘗試。這八組章與其所附詩文(無白話文的標點),如後:
01 瀟湘夜雨 —— 元馬致遠〈壽陽曲·瀟湘夜雨〉
02 夜宿冷水灘 —— 宋歐陽修〈詠零陵〉
03 懷素芭蕉林與筆塚 —— 唐李白〈草書歌行〉
04 蘋州島觀瀟湘兩水 —— 唐柳宗元〈江雪〉
05 過鈷鉧潭 —— 唐柳宗元〈鈷鉧潭記〉
06 復過小石潭 —— 唐柳宗元〈小丘西小石潭記〉
07 香零煙雨 —— 唐柳宗元〈登蒲州石磯望橫江口潭島深迥斜對香零山〉
08 異蛇生物研究所 —— 唐柳宗元〈捕蛇者說(首段)〉
某些學者把我國古代簡短的古文,看做散文詩,說散文詩我國自古有之,如《莊子》、《孟子》、《世說新語》裏某些含意雋永的故事,即為散文詩。在文體學上,這自是「張冠李戴」。因為文體的產生,自有其客觀(時代)與主觀(文體)的兩重因素,不會憑空而來,更不能倒果為因。我追隨前賢,期待突破。〈永州八記〉如何,留待後人說項。
散文詩做為文體之一,藝術上有其於詩與散文間極高的平衡術。如走鋼索,你得懂得如何拿穩那根細長的「平衡棒」。不懂的,實不宜登上高處,更不宜假裝走在鋼索上,做狀打咭。那樣太危險了,快回到平地去。希望這本散文詩集《K》,能為這種文類的探溯做出微薄的貢獻。(2024.12.11凌晨2:40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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