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從街上冒出金桔盆栽開始的。
經過商鋪,冷不防就有一樹金黃撞入眼中,比人還高的小金桔樹亮晃晃地招搖著滿枝果子,琳琅落目,燦然有聲,整條街叮叮鐺鐺地熱鬧著。這個時節的砂糖桔也最甜。跟姐姐一起剝桔子,相互不允許對方把桔皮丟掉。
「外婆說了,要留著煲大吉水用。」
年三十這天客家人要用大吉水洗澡。灶台支起一口大鋁鍋熬水,往裡面丟進桔皮、桔葉、旺草、茅根、柏樹葉,煮好後兌水澆在身上。
「我可以不用大吉水嗎?」
以前我不喜歡那種味道,茶褐色的水,散發著一股黏稠的草木腥氣,還會把毛巾染成褐色。
「洗了大吉水,才能大吉大利、聰明伶俐,就加一點點。」外婆連哄帶騙,認為只有用大吉水洗掉舊穢,人方能跨進新年又長大一歲。
「過新年,又大一歲啦。」外婆舀水給我。我不情不願,招水拂過胳膊後迅速用清水沖淡氣味。不知道邪穢是不是因為辨認出桔子氣味才不敢近身的呢,如果是的話,我之後一定多吃幾個桔子。
洗過大吉水,吃過團圓飯,我跟姐姐守在電視機前嚴陣以待,在春晚即將開始前奔走呼喊,把還在廚房忙活的大人們喊回來。
「外婆!快點!春晚要開始啦!」
「快來!春晚還有兩分鐘!」
在我跟姐姐搖旗呐喊的氣勢下,大家也緊張起來,任何事情速戰速決,然後乖乖圍攏在電視機前等著春晚開始。歌舞類節目的盛大場面總能令外婆連連稱讚。我和姐姐卻坐不住,時不時從沙發跳起來,一邊刷微博熱搜一邊吐槽節目。
「我等的喜劇演員怎麼還不出場?」
「跟觀眾互動採訪居然比整個小品好笑誒。」胡鬧了一晚上,嬉笑怒駡把每個段子毫無放過地調侃一遍後,終於迎來了李谷一老師的《難忘今宵》。
「不論天涯與海角,神州萬里同懷抱……青山在,人未老,共祝願,祖國好。」
此時窗外的煙火啼鳴聲接連響起,遠近起伏,映照著穹頂之下的萬家燈火。新年糖安靜地躺在我嘴裡,我幾乎忘記咀嚼,就讓它伴著歌聲,溫熱地,慢慢融化。外婆從抽屜裡翻出年光燈。
「我想要彩色的。」年光燈要從除夕夜這晚一直亮到初五。我那時候喜歡流光溢彩的氣象,恨不得陽臺上的所有燈籠都會自動旋轉,所有植物都繞滿霓虹斑斕。「好,那下次換成彩色的花燈。」外婆答應著,可是年年依舊從抽屜裡翻出這幾盞樸素的單色燈。
年初一吃齋飯,飯桌上會出現芹菜魷魚、珍絲蝦米、髮菜蠔豉。
「可是水裡面長大的生物不也有生命嗎,怎麼能算素菜?」我跟姐姐為它們打抱不平。
「沒有血的,都論作素菜。」我跟姐姐對視一眼,一邊覺得這很奇怪一邊一口一隻蠔豉吃得滿嘴醬汁。小孩子才不在乎正確與否,只知道外婆煮的飯最好吃。
年初二,所有小輩要回鄉鎮祠堂祭拜先人,外婆一個人留在家裡。我從車後座回頭,外婆站在門口揮手。車窗升上去的時候,我經常想,外婆會看到我也揮手了嗎?
一轉眼,外婆已經缺席了好幾個春節。
我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混沌。記不起這幾年的大吉水熬成了什麼顏色,也可能因為外婆不在而根本無心此事。也沒有了對春晚節目的印象,即使每年堅持把節目從頭看完。記憶彷彿被揉作一團,七歪八扭,虛實難分。
「洗了大吉水,大吉大利,才能跨過新年長大一歲。」
也許是我漏掉了這幾年的大吉水,所以才一直卡在過往的時間裡,是嗎?去年我提起了要煲大吉水。其他材料因地制宜,只有桔皮和桔葉必不可少,因為外婆誇讚過「桔皮是很香的」。
褐色的水流過身體,桔香彌漫,鏡子也染上一層霧靄。香氣越積越重,那些凝結成珠的水霧,如柱般,流淌下來。掬起一捧,覆在臉上,確實很香。
「過新年,又大一歲啦。」外婆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
拉開抽屜,我把單色燈摁進插座。燈一潑,世界變得乾淨,燈如月,鏡如洗,五蘊空明皆顏色。我望向窗外,南國溫暖,金桔又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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