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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蒸汽機取代牛犁開闢蔗田;壓榨機取代牛拉石輪。因應大量生產的運輸問題,有了從爪哇引入修建專用鐵路運糖的想法,在橋仔頭糖廠築起一條行駛蒸氣火車的鐵道。
1905年日俄戰爭後,製糖產能所帶來巨大的利潤,讓嘗到甜頭的財團一一跟進。「日本糖業之父」創辦的東京精糖株式會社外,大阪精糖株式會社、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明治、大日本等製糖會社…,全台從南到北築起42間製糖工廠。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的甜菜糖停產,臺灣糖不僅行銷亞洲,更擴及歐、美和澳洲,可說是臺灣糖業的黃金時期。為滿足這龐大的糖業帝國需求,一段段以橫向「樹狀結構」的鐵路橫越嘉南平原,「樹幹」聯絡縱貫鐵路,開枝伸向37間糖廠:
萬華、新竹、苗栗、台中、潭子、烏日、溪湖、埔里、彰化、虎尾、斗六、大林、蒜頭、北港、麻豆、佳里、新營、善化、永康、玉井、鹽水、龍岩、旗山、小港、南州、阿緱都有糖廠。五分車取代牛車,綿延放射向各地的鐵路奔波,專供運送甘蔗、糖包、肥料、製糖機械。
自此,編號碼的黑色五分車沿嘉南大圳濁幹線水道,穿梭於田間,承載一車車吸飽陽光的甘蔗,送入糖廠的大嘴巴,吐出一包包砂糖,再由五分車運往高雄、基隆碼頭的大貨船。

那時候的人們,吟不出余光中〈車過枋寮〉:「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裏/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肥肥的甘蔗肥肥的田/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從此地到山麓/一大幅平原舉起/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長途車駛過青青的平原/檢閱牧神青青的儀隊/想牧神,多毛又多鬚/在哪一株甘蔗下午睡」,那樣綺麗浪漫的詩篇。
作為工人,只有不斷的種植、採收;殖民之下,懷抱的希望只有吃得飽、穿得暖。因糖廠而生的五分車,終年無休,裝的是煤炭、石灰、肥料、蔗苗、蔗渣,當它悠悠搖晃經過土角厝時,留戀的看了看酣睡的狗兒和曬衣服的阿婆。
唯一高興的是在那個沒有客運的年代,深入鄉間小鎮的深藍色五分車,清早上學的孩子以銀鈴的歡笑聲,灑滿整個世界希望,帶著斗笠的鄉親父老目送鏗鏗鏘鏘駛過的小火車,眼神裡閃過瀅瀅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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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年歷史的「橋仔頭糖廠」,製糖工場、日式木屋、防空洞、紅磚水塔都在,卻不再具存在價值,任接手的台糖,撤走的員工,頭也不回地將它留在風雨之中。高聳的榨蔗機、蒸發罐、結晶桶已成廢鐵,停滯於空氣與水氧化出的黃鏽,無言地在角落哭泣。
沒落的糖廠,或許已經不記得「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的辛酸苦語,但停工的機器,必然十分緬懷「一點甜,一世工」,自己是由人工到機械技術進化的標竿手,那股輝煌的風光。
眼睜睜地看著特砂糖、細砂糖、二砂糖、冰糖在生產線上打磨出場,晶瑩剔透地抹甜一張張挑剔的嘴,走入一家家廚房,擺滿一疊疊糖果盤,那樣的存在感,隨著轉型養豬賣豬肉、栽植有機蔬菜蘭花、釀醬油、酵母粉、蜆精、大豆卵磷脂,繼而活化土地資產,開發生技、太陽能…..,一步步走遠。
大大的紅色糖字,懸於糖廠入門,濃濃的日本味自橋仔頭神社前,刻有奉獻二字的石燈、橋仔頭社石碑,依著路走向百年以上,仿日本奈良藥師寺聖觀音像成的黑銅聖觀音。

1940年蓋的廠長宿舍,檜木屋架、高架地板、前庭後院石為路,玄關、台階、「三和土(水泥地)」區隔屋內外。黑色陶器屋瓦沉靜地長長的一條「縁側(外廊)」面對嫩青草茵鋪設的庭院,高大的錫蘭橄欖樹及緬梔花下是枯山水禪意的白色細石。午後雷陣雨初歇,簷間垂落的雨鏈順勢滑下,叮叮噹噹的水滴聲有著婉約典雅的詩意。
走過一小段黑板樹之後,奶黃的底色與檸檬黃的鑲邊,在樹蔭間若隱若現,那是建於1901年,仿效荷蘭在東南亞熱帶殖民地的社宅事務所,李乾朗先生稱為「殖民西洋樣式建築」。
這棟建築既有架高結構以利通風、檜木屋樑、基樁的日本和式建築語彙,又移殖歐洲傳統建築迴廊、拱門,同時拼接中國書卷式的台階、磚砌牆身、環繞的方孔責是防禦偷襲時戰備的置槍孔。
這樣的建築在糖廠,弔詭而矛盾。只能解讀為明治維新現代化撐大了日本唯我獨尊的自負,架接工業豎起的煙囪、推動日本軍國主義的旗幟,遂有了眼前陳列西班牙、英國殖民想像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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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糖冰品依舊是人們打卡的儀式,紅豆冰下酵母、鮮奶、雪花冰淇淋、各式冰棒在遮雨棚下的板凳桌間,敘說糖的故事。

1958年日軍靶場改建的單身宿舍前,廣場有一株高大茂盛的雨豆樹,雨集為漥,兩個小孩專神地探索。沒有任何遊客路過的房間裡,展示著童話童顏,油漆捕捉的梵谷與狂野。沒有營業的單純,讓創作者可以肆意揮舞。
糖味,在這糖廠,像任何一家全聯、台糖商店,被一包包,一瓶瓶地封住。
轉了又轉,所有製糖的輸送帶、各流程的大將都繳槍棄械,任爬藤蔓上勳章,任商家決定它的樣貌。曾經以及曾經裡的曾經,從《糖訊》到《野風》,自各地台糖子弟小學到初級中學,滿載甘蔗的五分車,熊熊火爐錘鍊煙囪的糖氣都消失了……,徒留橋頭糖廠捷運站、橋頭火車站。
光鮮、現代,卻冷冰冰的觸摸不到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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