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機場
死亡跟簽約的平行時空
01
Glasgow Airport 向來繁忙。
對要前往蘇格蘭高地或世界各地威士忌酒廠朝聖的人來說,這裡一直都是重要的起點。正因如此,它很早就被規劃成國際機場。但這次,Jonathan 並沒有走進熟悉的航廈大廳。
計程車直接帶他前往機場的租車中心。
簽完租車合約的那刻,在 Europcar的他,心中只剩無奈。原本行程只需在阿姆斯特丹轉機一次,14個小時就能抵達台北。但由於Covid,英國飛出去的飛機,幾乎都停班了。
現在唯一的方法——從 Glasgow 開車,橫跨大半個英國,直奔 London Heathrow 還車,然後才能搭長榮回臺灣。加上等候時間,總共28個小時。最荒謬的是,機票價格變成平常的三倍;再加上租車費用——全部自掏腰包......。
自從兩週前在 Edinburgh 接到 Kevin 那通電話後,事情就開始失控。
02
他跟 Jenny 大吵了一架。
說到底,在這種時候把三個孩子丟給她一個人,也難怪她會生氣。
尤其,最近英國疫情急遽升溫,每天都有數百人死亡,數千人確診。短短兩週內,許多國際航班直接停飛,甚至有國家拒絕英國航班降落。
前天,他只是跟鄰居 Celine 打了聲招呼。「How are you keeping?」Celine 卻突然爆哭說,My father was sent to ICU last night… We don’t know if he can make it.但這些情況,台北總公司的人無法理解。Kevin 還是不斷催他快回去,到董事會做簡報。
回過神後,到達租車櫃台空蕩蕩的,只有他和櫃檯人員。電子看板上,所有航班動態顯示同一個字——Canceled (航班取消)。Jonathan 拍了張照片,原本想傳給 Kevin,讓他看看這裡的狀況。......最後還是放下了手機。因為他知道,傳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刷完卡後,一名棕色捲髮的小夥子帶他去取車。為了省錢,他選最便宜的小車方案。結果,小夥子指著一輛銀色的 Mercedes-Benz 260,笑著說:「How about that? Consider it a COVID courtesy.」Jonathan 忍不住笑了。心想,自己真該多跟蘇格蘭人學一點——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保持一點樂觀。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兩側是無邊無際的綠色森林,遠方是開闊的山脈,天空藍得不像現實。也難怪蘇格蘭人總愛說一句No bother。在這種地方生活,很多事情似乎真的不值得太在意。
03
Jonathan 曾親身經歷過:早上下冰雹,中午出大太陽,下午狂風大作,四點天色全黑。剛想到「風」,遠方山頭上就出現一整排 2MW 的風力發電機。他記得教會裡的老紳士 Harry 曾說:「Those mountains were there thousands of years ago。」而現在,風機的轉速卻快得像 Emma 昨天玩的日本波浪鼓。
最近,電力帳單上多了個選項:選Traditional energy或 Renewable energy,再生能源,竟然只比傳統能源貴 5%。這算是人類進步的一種證明嗎?
從 Glasgow Airport 開到 Heathrow,大約 405 英里。Google Maps 顯示需要6-7個小時;同事 Mac 上週卻說,順的話5個小時就會到。Jonathan 到現在都不知道,「順」是順風,順路,還是順命。
兩個小時後,他看到 Lake District 的路標。這讓他回想起去年全家跟著教會去湖區旅行的畫面。蘇格蘭人的旅行方式很簡單——開車到湖邊,每個人從後車廂拿出自己的椅子,面對湖水坐下來喝威士忌或咖啡。孩子們則跑進森林裡探險,爬樹,跌倒,爬起來再爬。
Emily 那時左看右看,問了句Dad, why are there Peter Rabbits everywhere?
教會朋友 Adam 立刻回說This is where Peter Rabbit was born. 當場Jonathan愣住: 彼得兔的故鄉?他完全不知道。
04
人走久了,插畫裡的世界真的開始跟現實重疊。那是一種不急不緩,溫暖得剛剛好的感覺。用當地人的說法就是 Lovly!
「啪達。」
就在他心想這些的時候——右後方傳來一聲異樣的聲響,整台車震了一下。他心頭一緊,心想高速行駛中被小石頭打到,聲音不該是這樣。但方向盤很穩,車子似乎也沒出問題。Jonathan 對機械一向沒什麼天分。電腦、工具、裝置似乎都跟他犯沖。有時,連新買的 iPhone 都常常莫名其妙當機。
一想到如果車子現在真的出狀況……,他忍不住緊張起來。畢竟是高速的長程,而且一路上高速公路居然沒看到什麼車? 但也只能繼續開。他走 M6 南下英格蘭,沿途經過 Manchester、Liverpool。剛過 Birmingham,手機響了。(Kevin)電話。Kevin 的聲音一樣急:
「Johnny,你現在哪?可以講話嗎?」
「還在高速公路上,大概再兩個小時到 Heathrow。」Kevin 沒有寒暄,直接切入重點。
「昨天安博跟老董,董娘開會,談的就是你這個義大利案子。」Jonathan 心裡一沉。
「什麼時候變成『我的』案子了?」
「董娘還是反對。她說現在 Module 賣得好好的,幹嘛花那麼多力氣做 Turn-key。」Kevin 繼續說。「這些不是半年前就討論過了?現在才翻?」Jonathan 忍不住回嗆。
Kevin 停了一下。
「總之,你回來之後,先看狀況再說。」電話掛斷。
剛好,這時他看到 Oxford 的路標。
Jonathan 突然確定——自己真的活在一個平行時空。
05
約16:00轉入倫敦Heathrow 機場後,他徹底愣住。歐洲最繁忙的機場,幾乎空無一人。還車時發現,右後避震器斷了——就是那個懸在心頭的喀啦聲音。
Your are very very lucky, normally this kind of issue will puncture the tire, and then accident happen.操著倫敦腔的大叔邊低頭填著表格,邊暗示Jonathan,他剛走過鬼門關回來;他則在心裡默默感謝上帝,居然平安到達了。
航廈裡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廣大的黑暗跟寂靜。甚至,電子看板也只在最右邊出現同樣一整排字:Canceled (航班取消)。他梭巡著,直到看見遠處,一盞微弱的燈亮著。
Eva Air. 那是唯一還在運作的航空公司。安檢,登機很快,從來沒這麼快過。Jonathan心想。
機艙裡,一排4個座位,現在只坐他一個人。機上播放著《望春風》。Jonathan 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知道——這一趟,不是回家;是上戰場。飛機起飛時,他看著窗外黑暗中的機尾燈。微弱,但還亮著。他閉上眼睛,腦中卻浮現出一頁頁PPT的畫面。(每週六刊出,10-2:1-2-3-4-5-6-7-8-9-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