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第四年。廊簷下的燈籠在風裡轉著。
我立在福利院門前,那褪色的春聯,像被時光讀舊了的信件,泛著白。
一眼認出雲姑,她坐在老位置,我蹲下身時,她琥珀色的眼睛亮了:那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光。
「阿婆,過年啦」。
她伸出手來,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很輕,像握住一捧曬乾的桂花,卻有九十年光陰的溫度。遠處廚房傳來篤篤的刀板聲,是在預備一餐遲來的團圓,燈亮了。
我還不知道,這一盞燈,會在一天之內,被拆成許多種形式——在手心,在麵粉裡,在照片裡,在電話線的另一端。
01 餃子
廚房裡熱氣濛濛,小薇正和一張餃子皮較勁,鼻尖沾了白粉。
「後生女,不是這樣。」雲姑接過皮子,那雙爬滿紋路的手忽然活了:一勺餡,對折,指尖一撚一推,一個胖乎乎的餃子便臥在掌心,褶子勻淨得像荷葉邊。
「從前在茶樓,一天要包幾百隻蝦餃呢。」
「阿婆,您看這個成嗎?」小薇跟著學,手勢漸漸有了模樣。
「靚啦,」雲姑眼睛彎起來,「比我家裡的孫兒包得還俊。」
麵粉在光裡飄著,像細小的雪,一個教,一個學,時光就在這揉捏間,悄悄打了個轉兒,彼此陪伴也是修補孤獨的一種方式。
而時間不是被流走,是被陪伴一點點留住。
02 餅香
檳城來的阿伯搖著輪椅過來,手裡托著個鐵盒子。盒蓋開著,裡面躺著最後一塊淡汶餅。
「小時候過年,阿娘總把這個藏在高櫃頂上。」他深深吸了口氣,綠豆的清氣緩緩散開來,「要等到年初一,拜了祖先,才能分著吃。」
我們坐在廊下曬太陽。午後的陽光正好,把他花白的頭髮鍍成淡金色。
「離家那日,海平得像匹緞子。」他輕輕拍著空蕩蕩的褲管,「那時想,出去闖闖就回。」
靜了一會兒。這靜是暖的,像茶在杯裡慢慢涼下來的那種暖。
「你看這個。」
他又笑了,從衣袋裡摸出張相片。老屋新漆了天藍色,門前站著一大家子人,都朝著鏡頭笑。
「這是侄女……這是她的小仔……」
他一個個點過去,名字、年歲、近況,都記得清清楚楚,記憶是他的另一條腿,走不動的人,仍然可以回家。
03 電話
黃昏時,我給奶奶打電話。
幾千裡外:「家裡都置辦齊啦,燈籠掛在簷下,夜裡一點,滿屋都是紅光。」她細細地說:炸了油角,蒸了年糕,封好了利是。「可惜你吃不上……不急,等你回來,奶奶給你補上。」
我說在陪老人家包餃子。她聽了歡喜:「該當的。老人家最怕年節冷清。」
臨掛電話時,她輕聲添了句:「如今走不得遠路啦,出入都要坐輪椅。不過你姑姑會推我去看花市,熱鬧著呢。」
我忽然想起許多個從前——她牽著我的手,穿過擁擠的花市。人潮湧來,她把我護在身前,自己擋著所有的推擠,那時她的步子那樣穩,能帶我從街頭走到街尾。
那條路很長,卻又很遠。
04 燈火
此時福利院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了。院裡的花朵開得正歡,紫簇簇的,襯著那新春的熱鬧。
不知誰起的調,《祝福你》的旋律輕輕漾開,雲姑的腳在踏板上輕輕點著拍子,檳城伯用手掌叩著膝蓋。
一起唱到「永遠多采多姿」時,好幾雙眼睛濕了,那不是傷心,是那種——被人記著、被人好好看著時,心裡自然湧上來的暖意。
小薇蹲在一位總是沉默的阿公跟前,握著他的手,跟著拍子輕輕搖。阿公原本散著的眼神,慢慢聚攏了,嘴角一點一點,彎成了月牙。
對抗孤獨不需要太多言語,有時只是蹲下來的那個高度,有時只是一起哼唱的那支曲。
我們終將走向需要別人攙扶的那一天,只是今天輪到我們先伸手。
05 春聯
離開之際,大門已貼上新春聯。墨蹟還沒幹透,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天增歲月人增壽
春滿乾坤福滿門
(橫批)萬家燈火
雲姑拉著我的手不放:「妹仔,明年還來麼?」
「來。」我握緊她枯瘦的手,「還要跟您學包蝦餃。」
車開出去時,長街兩旁的燈已亮滿了。我想起奶奶簷下的燈籠,想起福利院廊前的燈籠,想起這城裡城外,千門萬戶,此刻都亮起的燈。
每一盞光裡,都住著一個關於陪伴的故事。而有些燈,總要有人特意去點——點給走夜路的人,點給怕黑的人,點給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黃昏。
作家龍應台說,父母子女的緣分,是一場漸行漸遠的背影目送。而這年節讓我懂得:當我們轉過身,向著那些走在後頭的人伸出手去;當我們蹲下來,和那些再也站不起的人齊了肩——我們便是在做另一件事:不是送別,是迎接;不是走遠,是歸來。
在這萬家燈火的照映下,我們學著成為彼此的光。
你亮一點,我亮一點,這人間夜路,便不再那麼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