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臺北
你以為你可以 其實你錯了
01
臺北一大早，難得的好天氣。
今天，Jonathan其實還不用進辦公室。但Kevin 說，因為時差，早上先不進來沒關係，下午最好還是到內湖辦公室來「了解一下情況」。其實，Jonathan 根本是到了天快亮時才睡著，兩個小時後就被他媽穿戴整齊地叫起來。
「欸，你快點，要帶阿嬤去看醫生，你怎麼還在睡？」
Jonathan是阿嬤帶大的。阿嬤很時髦，臺南人，90幾歲，會說英文、炒股票，一天到晚叫 Jonathan 要投某政黨，這樣代表愛台灣。這幾年阿嬤身體突然變差很多，頭髮也不染了。…，尤其，前幾年摔跤換了髖關節，現在出行坐輪椅還是比較方便；話雖如此，一講起股票老人家還是興致勃勃。
「阿嬤！」Jonathan跟著他媽到對面阿嬤家接人。他阿嬤的國語其實很好，但這幾年都在碎念 Jonathan 的台語太爛，所以一見面就故意跟他講台語。
「阿哥，你捺ㄟ臨時轉來？」
「無啦，阮公司有代誌，倒轉來處理啦。走啦，今仔日我帶你去看走走。」Jonathan夾雜著半生不熟的國台語認真回話。
昨晚Jonathan媽跟他說，阿嬤最近的身體不太穩定，醫生說心臟不太好，要常常稍微運動一下，好維持心肺功能，最好常出去呼吸新鮮空氣。Jonathan知道，他媽的意思就是要他這次回來，要多陪一下阿嬤，要多出去走走。
三個人雖是慢慢移動，但很快就到了附近的醫院。
02
當英國的醫療體系已近崩潰，臺灣的健保則彷如昨日沒什麼太大改變。Jonathan觀察比較著。
老人家就是有特權，何況是八十歲以上的老人。等了一個排號就直接被「請」進診間。黃醫生是老面孔了。10年前阿公的心臟，也都是他看的。Jonathan知道，他是心臟專科權威。
「真久無看見，最近身體攏好勢無？」一進診間，黃醫生用台語跟Jonathan嬤打招呼。
「我共你講，胸坎猶原悶悶，行路攏無啥氣力…」阿嬤笑笑回。
黃醫生仔細聽診的樣子，眼神專注得令人不由得緊張起來。過好一會兒他才說：「無按怎啦，有閒出去曝日頭，會行就勻勻仔行，ㄟ當呷百二啦。我先開寡藥乎汝，轉去那感覺袂爽快ㄟ時陣，就食一寡仔，沒啥代誌啦。」阿嬤點點頭笑笑的。
Jonathan媽很明顯想多問兩句，但被黃醫生用眼神制止了。
黃醫師這時轉頭邊打量邊向 Jonathan嬤問起，「這拎孫喔？足大漢喔」。「嗯，昨瞑英國倒轉來，伊擱有三ㄟ囡仔佇英國啦…。」阿嬤興致一來說了不少，順勢朝Jonathan滿意的看著。
「OK！你先推你阿嬤出去晃一下，我開個藥單給你媽。」黃醫生切回國語，笑著對Jonathan 說。不等Jonathan開口，阿嬤爽快地搶說：「好啦，後個月呷擱來乎你看。」推阿嬤出診間時，Jonathan感到彷彿有層薄薄的陰影，正浮上心頭；腦中突然浮現10多年前阿公心臟病住院的場景，似曾相似的不安感再次湧現，…。但很快，這種不安心隨境轉。
原來，Jonathan嬤巧遇以前在號子一起做股票的老朋友，老人家精神馬上又來了，就在大夥七嘴八舌分析股票互報明牌時，阿嬤還不忘介紹 Jonathan 給大家認識：「我孫帶我來欸啦，伊平常攏佇英國，昨暝拄好轉來。」看著阿嬤興高采烈的介紹自己，Jonathan心想，剛才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Jonathan媽從診間出來時，臉色不是很好。對著迎面相視的Jonathan，只幽幽的說，我先去批價拿藥，你跟阿嬤就在這邊等我就好，說著便往批價處走去。Jonathan 沒多問，望著母親漸行漸遠的身影，靜靜在旁聽著阿嬤，繼續興高采烈的跟朋友聊著股票經。
03
坐往內湖科學園區的計程車上。挖靠，8個未接來電。5通Kevin、1通華仔、另外2通是公司總機。Jonathan掃視分析後，先回撥給 Kevin。
「人在哪裡啊？一早上找你都找不到！你睡覺開無聲嗎？」聽到對方劈頭追問，Jonathan急忙解釋，我正在通往公司的路上，剛在醫院。你不是叫我下午再進去？現在才十一點半ㄟ…。
「醫院？你幹嘛，你現在可不要出什麼問題喔，安博剛剛跟我說，老董下午會過來內湖，要跟我們開會。」Kevin 的語氣聽來比先前更急。
Jonathan 愣了一下反問，下午？他們又不知道我已經到了。我這次可是自費機票ㄟ，開會應該是找你吧？連續兩句問話，弄得Kevin 忍不住飆髒話。「Cow，剛剛安博電話點你的名。你說老董知不知道你回來？你到底還要多久才到？」
「今天瑞光路不塞，我到了啦，五分鐘上去。」Jonathan 邊付車錢邊回。聽到Jonathan人就快到了，Kevin立刻改口：「那你不要動，到旁邊星巴克等我，等一下，星巴克人多…；你去大樓後面那邊抽菸的地方等我好了，記得是後門那個。」Kevin這麼一說，Jonathan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到底是回臺灣述職，還是回來當臥底？
Kevin是他直屬上司，公司業務副總。想起十年前，那時 Kevin 還是業務經理；Jonathan是副理，因為兩個人都還沒結婚，衝勁很足。公司當初開疆闢土打天下時，幾乎是靠Kevin 一個人殺出一條血路的，但他行事還保有正派又游刃有餘，Jonathan 一直很佩服。
坦白說，若不是因為 Kevin，以 Jonathan 的 Marketing 背景，其實升不到現在這樣高的位置。4年前公司要擴展海外市場，Kevin開口，Jonathan一半是情義相挺，另一半也知道公司需要進入這個階段來穩住未來發展。本來就在英國求學的他，自然是當時最適合的人選。
看到Kevin下來了。Kevin看到他，連一句寒暄都沒有，深怕來不及似的一下子就把他拉到身旁，然後劈頭就問:「知不知道這個時候叫你回來幹嘛？」「不是回來述職？」Jonathan 直接回。Kevin先是皺一下眉，接著說：「理論上是啦，但這次有點不一樣。你上次提到的歐洲市場分析跟下半年的預測做好了嗎？可不可以先發給我看？」Kevin 不改 top sales 的特質，直接切入重點。
「我昨天下飛機就已經發給你了。你今天還沒看 email，對吧？」Jonathan 抓到現成笑著回問。Kevin一噎，隨即說：「好，我等一下上去看。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現在，你什麼事都先不要做，等我看完以後我再打電話跟你討論。」
「那我今天不用進辦公室嗎？」Jonathan 有點意外。Kevin 丟下一句：「反正重點是你事情有做好，人在哪裡都一樣。而且今天……總之你等我電話啦。」這種欲言又止的狀況，若不是因為發話人是Kevin，Jonathan一定會覺得出問題了。
「你說的喔，那我回家囉。」徵詢時，Jonathan心中慶幸自己boss是 Kevin——至少有他在，自己不用把力氣花在公司內部的那些爭鬥上。他順手從背包拿出一大罐蘇格蘭威士忌塞給 Kevin。這像他們間的一個儀式，每次回來兩人都要喝一杯。
「對了，差點忘了跟你說，這禮拜五要開董事會，你被點名參加。我先上去了再打給你。」臨行，Kevin 又補上一句。Jonathan感覺到Kevin這次有種不同以往的緊張，但他還是相信Kevin一定應付得過來。
04
回到家，照例得先被他媽小唸一下。卻也吃起Jonathan媽幫他買的阿婆甜不辣。感覺媽媽總是什麼都可以唸，看在有得吃的份上，媽媽的碎碎念比較能入耳。
「陳天豪，明天還要帶阿嬤去看醫生。你明天有空嗎？」Jonathan媽還是用那種「主管」口吻。Jonathan早習慣了但心想不是今天才去看過？嘴巴卻已自然反射回說，「好，我知道。我明天會帶阿嬤去。反正公司好像也沒急著要我進去，而且我還要稍微調一下時差。」
回到自己的老房間，Jonathan很高興看到小時候的玩具、小說，甚至卡式錄音帶。那種愉快的感覺，讓他真想把書架上的《灌籃高手》拿下來重看第28遍；但他知道現在英國還沒睡，他得先打電話回去。
「你一路上飛機還順利嗎？」接通電話，Jenny 馬上開始問。旁邊有三個小孩「Daddy Daddy……」的伴奏。平常要顧小孩又要上班其實很累，但才分開一兩天，Jonathan 就開始想念這種令人頭痛又幸福的吵雜。
「旅途還好啦，就是沒怎麼睡。明天還要帶阿嬤去醫院，過兩天公司董事會的資料可能再補一下。不過回台灣就是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他不忘順便提醒要跟孩子們說，回去會帶小禮物給他們。
「好啦明天再打給妳，我先把資料再做一做，要不然要開天窗了。」他知道 Jenny 一打三很辛苦，可 Jenny 也知道Jonathan的工作壓力——還有想要讓孩子在國外有些經驗的理念，其實並不容易。掛電話前，他好像聽到老大用蘇格蘭腔說要帶兩個妹妹去公園騎腳踏車，他知道那是Jenny可以稍稍喘息的時間。
掛完電話，手機上早就傳來 Kevin 的訊息——都是關於董事會簡報內容修改的建議。Jonathan 感覺這次不是這麼簡單。雖然人還有點疲憊，但也異常興奮：終於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呈現出來。打開電腦，一路修改，一下子就改到了晚上11點。
「陳天豪，你是準備把晚餐當消夜吃嗎？」Jonathan媽突然站在房間門口，用她的方式提醒著他。
「我先把這個弄完，順便調時差。」他邊回應，邊把筆記本上的草圖做到 PowerPoint 裡。好不容易確認所有數據都沒問題後，他感到，是真的有點累了。
05
時差讓他吃完飯後又睡不著。
好不容易睡著了卻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做了一場夢。像年輕時打籃球，突然這節打完，球場鈴聲大作那種，但這次，顯然響得特別久...。
他叫了一聲，但很快就意識到是做夢。
但其實是電話響了。下意識翻看了一下手錶，凌晨四點。然後聽到Jonathan媽接起電話...。
還沒等他全醒過來，就看見Jonathan媽走過來，站在房門口。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宣佈一件早就準備好的事：「陳天豪，把衣服換一換。」
她停了一下。
我們現在去阿嬤家……阿嬤剛剛走了。
（每週六刊出，10-3：1-2-3-4-5-6-7-8-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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