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錫口見松山 老地方新場景說當年

昔時松山遺忘在時間裡的庶民氣息,今人撐傘路過巧附牆上圖景,魔幻而寫實但非穿越。圖 / 陳嘉英
昔時松山遺忘在時間裡的庶民氣息,今人撐傘路過巧附牆上圖景,魔幻而寫實。圖 / 陳嘉英

提到松山,年輕人直覺跳出的關鍵字是:松菸文創、松山高中、小巨蛋、台北體育館這類燃燒青春創意的樂園。

中生代熟悉敦化北路、南京東路一帶的金融商圈,這條街如伸展台,台上走過的是西裝革履的投資商、貿易商、銀行家,他們的表情在玻璃帷幕層析下,反射出數據、報表,空氣中響起的是貨幣數字跳動的聲音。

老一輩的記憶裡,總有到五分埔成衣批發添裝的歡喜、到慈祐宮燒香的氣味。幾條街外便是民生社區,綠蔭包圍的花園餐廳與溫馨居家,正以浪漫演繹台北的生活感;至於觀光客則少不了在機場、饒河街夜市踩點。

不過,對於嚮往發覺建築典故,空間人文故事的人來說,走向百年前的時空,遇見歷史,既有奇幻小說的超現實感,又帶著幾分偵探推理的考掘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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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昆陽站,往對街走去,經過市場,一牆古早市集壁畫,留存老派人情世故。迎面而來的正是衛福部,老建築新園區藍白相映;神奇的是,竟與預防甲狀腺腫、調查烏腳病的「台灣公衛之父」陳拱北「心曠神怡」洋樓故居、松山療養所長宿舍挨這麼近,直覺其間必有關係。果然,後來才知道,眼前所見的這些老房子,日治1914年竣工時稱「錫口養生院病房區」--台灣最早的結核病患收容機構。

日治時期,結核病列名三大疾病,有傳染風險、無藥可治,必須隔離。為此,日人針對這些疾病設專屬醫院:新莊樂生療養院的癩病(即痲瘋病) 、今日松山工農校園內的養神院,又稱「總督府精神病院」以及松山「錫口養生院結核病」。

錫口是松山舊名,源自巴賽族社名,意為「河流彎曲處」,河流指基隆河。1920年,日人認為「錫口」景色與日本四國的松山相似,故以「松山」替「錫口」,沿用至今,範圍包含今南港、信義、內湖等部分地區。

基隆河有利船行,引來泉州同安人移居,在松山慈祐宮附近形成「錫口街」,廟前攤販雲集,市場商家林立,年來歲往、市景變異,期間凝聚的人氣與老味道,恰似今天饒河街夜市懷舊觀光,迷人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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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蓋的松山療養所所長宿舍,典型的和洋官舍,與青田街七六、大院子相似。門前的老榕樹蓊鬱婆娑,長長的氣根,隨風飄逸,傳來節氣鼓譟的心情和喋喋訴說的故事。入口處車寄前放了老三輪車,廊前的磨石子八角柱上,有窯燒的十三溝面磚裝飾。

日治時期古樸典雅的和洋官邸——松山療養院所長居室。圖 / 陳嘉英
日治時期古樸典雅的和洋官邸——松山療養院所長居室。圖 / 陳嘉英

對面是醫官與職員宿舍,客廳跟接待客人的座敷,因應西式沙發桌椅設計了角窗,讓視野更開朗,陽光空氣由四面吹來,棕梠樹葉裝飾的天花板菱格與踢腳板、入門梁柱相應,迎來熱帶南方的想像。

相對於茶之間的和室,開窗位置明顯較低,細節中可見日本人對家居設想周到,他如銅管馬桶、地下水道、勝手口(廚房的出入口)以樓梯分出高低、女中室放被褥的押入,和台所(廚房)中有塊凹下的地方,用以放滅火沙,都是常見的體貼。

有趣的是泥巴、竹子築成的竹編夾泥牆,因此處是醫院,於是用方便取得的紗布替代一般常用的麻布。坐在緣側的走廊看驟雨初歇的院落,樸素的木格,圍繞石徑的水池。略為陰暗的光線,悠悠蕩蕩地游移在地板、窗櫺、矮櫃間,遺忘的時間侘寂美感,似茶宜獨享,亦宜無聲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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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學者研究,1920年代初期,台灣每10萬人死於結核病的約有190人。林懷民的二叔林新澤,曾任松山療養院第三任院長,高超的外科醫術,救人無數。因染肺結核於此療養,病癒留院服務。

當時對結核病患多採「空氣與日光療養」的消極處方與嚴格的隔離控制,是以即使療養院地處山系與埤塘郊區,因偏見被汙名化而飽受歧視。情況如同疫情初期染疫,家人親友避之唯恐不及。

日治松山這角落曾隔絕人間,陽光照進長廊卻穿透不了疾病,被污名化的黑暗,只能以文字鑿開一線光。 圖 / 陳嘉英
日治松山這角落隔絕人間,陽光照進長廊,卻穿透不了疾病被污名化的黑暗,只以文字鑿開一線光。 圖 / 陳嘉英

作家黃海,在〈履痕悠悠〉一文中提及:「我曾在門口與病友閒聊,看見行路人走過,掩鼻而過,生怕我們的結核菌散播感染到他身上,我們對於這種情形,幾已麻木不仁。」

五、六千年前的埃及木乃伊身上就發現的結核菌,就如癌症奪走無數生命,蕭邦、歌德、拜倫、卡夫卡、魯迅,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大仲馬的茶花女、歐·亨利最後一片葉子的主角…..都在病菌折磨中耗盡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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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血泊中的鍾理和,也曾在這療養三年。他雖經胸廓整形手術、切除六根肋骨,卻仍終病一生。那是他因同父異母的弟弟鍾和鳴(後改名鍾浩東)任基隆中學校長,遠從美濃北上任教時,不曾料到的厄運。

幸而他有一支筆,讓他在與社會斷絕,見不到家人的圍牆裡,寫下手稿日記,紀錄入院、院中生活、對疾病的體悟以及為手術的不安所寫的遺書:

牆內和牆外是分成兩個世界了;這裡有著不同的生活、感情、思維。而牆前圍植的、如帶的一環油加里樹林,則不但加深了兩個世界的距離,而且是愈見其幽邃和隱約了。我們由掩映的樹縫間望出去,人間即在咫尺;由那裡我們失去了的生活、人情、恩愛、太陽、事業,不斷向我們招手。--鍾理和,1950年4月28日,松山療養院

隔天,醫師林新澤鼓勵他仿效日本作家北條民雄,以疾病為書寫題材。那天鍾理和的日記寫道:「療病本身,便是一篇可歌可泣的奮鬥史,自己體驗了,赤裸裸地寫出來,準會是一篇感人甚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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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文字留下追憶懷想的情味。就像熟悉的地名永春陂、後山埤,源自松山地區三個大埤塘,陂、埤、坡三個字的背後是不同的移民、政權和都市形貌的改變。而眼前全新的地標、新穎時尚的造型,演繹的是一個舊區被徹底改頭換面的起點。

今時松山有著前衛科幻的流行音樂,挑逗建築,敲擊出聲光的動感。 圖 / 陳嘉英
今時松山有著前衛科幻的流行音樂,挑逗建築,敲擊出聲光的動感。 圖 / 陳嘉英

三棟建築組成的流行音樂中心,各自表現出對流行的詮釋,對藝術的想像與模擬。流行音樂文化館以波浪的金屬板,營造出音符的動感;美國建築集團取以對台灣印象山巒起伏的表演廳,像「太空船」,夜裡打燈時又像盛開的花朵,科幻而迷離;產業區的上方是金屬鋼骨架組成的大型網,科幻而前衛。

這世界變了,老派的步調更慢了。
建築語彙多元了,老房子的味道卻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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