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誰渴望生病呢?小時候常常盼著能生病。因為生病了有水果吃,因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麼漫長,只有生病了才能見到水果。那年月,日子太艱難了。
看見水果,且鐵定能吃上,往往是在病床上,睜著疲憊的雙眼,病懨懨,有氣無力。但有水果在那裡放著,還是一陣陣地高興。一高興,好像就忘了生病的不快。即使是兩三隻半甜半酸的楊桃也好。
至於味道甜美的龍眼、荔枝、蘋果……是難得一見的,也許是因為這些水果稀少且價高。父母雖然從來沒有這樣解釋,但躺在病床上常常這樣胡思亂想,不然,為什麼不買這些令人垂涎的佳果呢?當然偶爾也能吃上這些,不過,那要等這些水果大出並接近尾聲時,偏巧這段時間剛好病了。
記憶中,最常見的是梨和香蕉。為什麼呢?大概因為梨和香蕉不那麼值錢罷;大概是因為梨和香蕉常見罷;大概是因為梨和香蕉的口味、性能合適病人罷?!病床上躺著,總是猜想叢生。與其說是猜測,不如說這些猜測竟都暗合父母心思。
梨,好像一年四季在集市上能買到,不是說它能年頭產到年尾,而是因為它很好保存。至於香蕉,雖不宜久存但盛產,好像一年四季都有。就這樣,梨和香蕉常常單獨或結伴被請到病床上撫慰病人。
當然,梨或香蕉也不是一被放到床上就可開吃的。父母雖沒有強調不能吃,但我們非常懂事,不會貿然動嘴。父母憐愛地看著我們說,孩子,真沒胃口不想飯吃了,這裡有梨,有香蕉,開開胃。說的時候,把手輕放在我們的額頭上,輕輕地撫摸,來回地摸,慢慢地來,然後又慢慢地去,邊撫摸邊輕聲地說。
於是,我們深感到梨和香蕉的重要和意義。父母轉身離開後,在紋帳掩飾下,朦朧中,側過頭珍視著梨和香蕉。它們就放在耳邊,小心翼翼地動一下它們,動一下,又動一下,心裡好像有聲音說,親愛的寶貝,你終於屬於我的了。
梨和香蕉一直被疼愛地呵護著,一天,兩天,三天……直到梨不再新鮮飽滿,光澤暗淡下去。手的摸挲,水分的蒸發,梨皮軟塌塌,用指甲輕輕一刮,便起皺。香蕉呢?更經不起時光折騰,兩三天便從金黃變成暗黃,還伴有黑斑。
如果同時放了梨和香蕉,首先被吃掉的是香蕉。吃的時候,每每是父母把黑斑遍佈的香蕉皮剝掉,這時的香蕉皮不太好剝,因為熟過頭了有些腐爛,只好一小片一小片很小心地剝,邊剝皮邊輕聲嗔怪道,孩呀,你看,都快爛掉了。
邊又說,香蕉養陰,去燥。又說,香蕉潤腸,通大便。甜而粘的香蕉在口裡囫圇著,很忌諱「大便」兩字,於是邊難受地吞咽著香蕉邊不滿地拿眼睛偷瞪著父母。說實話,這時的香蕉已不那麼可口。
有時就兀自生氣——誰不想吃新鮮的?一放床頭就吃,一放床頭就吃,你們會買嗎?會嗎?哼!但這些埋怨是萬萬不能直抒胸臆的。因為水果是父母硬是從牙縫裡摳出「閒錢」買的。
其實,少年老成的我們都深知,生病一回只能吃一次水果,而且要生那種倒在床上三五天的病。至於,生那種還會吃還會跑跳的小病,是沒有吃水果的待遇。既然是吃一次,就得珍惜著吃。一般的情形是,躺病床的第一天,父母還來不及買水果,要等第二天,第三天。
躺在病床的第二天、第三天,我們就計畫著「欣賞」水果,或看,或摸,或聞,這樣不斷地看了,摸了,聞了,仿佛不記得生病似的,又仿佛像品嘗著似的。這種沒有吃的「吃」,常常也讓人陶醉。
水果是香甜的,香味就在床上彌漫。所以,陶醉不是空穴來風,是有所本的。等到病快好的時候,我們才戀戀不捨地把水果吃掉,這時,往往病快好而水果又快壞了,這是最佳的結合點。往往為尋找這個結合點,讓我們頗費腦筋。
所以,有時還裝病。因為想水果實在想得厲害而又沒機會吃。裝畢竟是裝,父母的手心往額頭一摸,發不發燒,心知肚明。於是,想方設法讓額頭發燒,或醞釀情緒拼命激動,或用棉被把額頭捂熱……現在想想,這也實在苦了自己。
後來,不裝發燒,裝肚子痛,讓父母的手派不上用場。有一次,不經意瞥見父親轉身離去時已有點佝僂的背景,鼻子突然一陣酸酸的,猛然醒悟到父母的不易。床邊的水果,是父母濃濃的愛。這以到後來,就說服自己不許裝病,有時小毛小病了,也捱著不躺在床上,抗拒著水果的誘惑。
這段經歷,羞於向自己的小孩講述,即使說了,他們也萬萬不會相信,尤其現在一年四季想吃水果就能吃,吃水果不再稀奇的今天。
沒有料想到的,與從那年代走過來的朋友,偶爾見面回顧那一段段往事,有人便打趣說,那時,病床上的梨和香蕉讓他竟有意外的收穫。什麼「意外」呢?喝了酒後,他兀自笑著說,梨和香蕉讓人想歪想邪想紅臉了……。原來,他生病時正值情竇初開。
病床上放著水果,一段五味雜陳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