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看完詩人秀實的詩論集《幽暗之地》,記了許多筆記。當時想寫一篇文字,但這兩天一直忙著處理《漢語現代詩選》的編輯事宜,現在才得以坐下來,而一坐下來對著電腦,讀這本書時的諸多記憶,瞬間就又湧上來了。
作品就像有生命的樹,內容是樹長出來之前的土壤,形式則是長成樹之後的樣子。從土中真正地長出鮮活的、立體的、有著完整生命的樹,才成為藝術品,生長過程則是艱苦努力,最終才完善而成的。詩人藍藍曾在詩歌〈語言和思想〉中談到過類似的道理:「在倫理學就是美學的法庭上/生活的陪審團會同意這些話」。
關於詩歌「造事」上的「真實的虛構」,這其實這也正是寫小說所幹的事,只是形式和方法不同而已。我曾聽一些詩人誇大詩與小說間的壁壘,而因為我寫詩之前很久就開始寫小說了,深知小說與詩雖形式不同,却有著許多精神本質的共性。
比如殘雪的小說,其實也非常適合當詩看,每處都有非常具體的,然而又完全基於想像的、具有可發散的象徵涵義的幻想,緊隨對劇情和人物的叙述向前突進,構成整個文本既看似模糊又十分準確的精神涵義,這也正是詩的寫法,將小說裏許多具體的幻想拎出來,就是短詩,整個文本就如長的叙事詩一般。
想起了自己2021年在尖沙嘴美麗都大厦居住的時光。我當時住13樓,窗戶正對著彌敦道與麽地道交叉口,我曾在小說〈愛情與雙重的牆〉中寫道,「窗簾半開著,陽光越過尖沙咀對面香港島上的朦朧山影射進來,由於對面樓的遮擋,斜印在了大床旁邊深紫色帶螺紋的牆紙上,和上方的白牆上」。
這些都是源於從我當時真實租住的美麗都大厦的房間所能看到的場景。當時寫那些,是我在鄭州回憶之時。現在離開鄭州再來香港已經半年多了。我沒再住進美麗都大厦,而是住在佐敦。
秀實寫六十年前香港的舊樓,說那時「舊樓的天臺有孩童在放風箏,街巷中有叫賣飛機欖、磨剪刀的小販聲」,現在的香港依然有很多舊樓,我目前作為背井離鄉的異鄉人,就正蟄居在一棟破舊的老樓中,但却已聽不到任何叫賣聲了,吳淞街或白加士街的路面每天都濕漉漉的,給餐館運貨的冷凍車滴答著永遠乾不了的水漬,每晚直到深夜仍然人來人往。
然而,我身處的街巷雖然熱鬧,在我眼中却是異常寧靜,仿佛與我全不相干,對我而言是陌生的。香港這樣的都市,是還原了在熱鬧的本身之中,每個個體真實的孤獨面貌。每個人都在靜觀著熱鬧,熱鬧却又與每個人都無關,所有人共同構築成的繁華,只是每個人身外的蜃景。
秀實喜歡在文末加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地初稿」等話,我忍不住會心地笑,我也曾非常喜歡去咖啡館寫東西。回想起來,我當時寫《未蔔之夜》初稿,曾在這些地方書寫:二七萬達簡愛咖啡。可惜現時已倒閉。我當時經常點上一杯藍色夏威夷雞尾酒,在二樓座位上一坐兩三個小時,寫下五、六千至一萬多字的初稿。
由於我常點這種飲品,老闆大姐認識我之後,閑聊戲稱我為「藍色夏威夷先生」,還專門給我的拍照,貼在一樓的照片牆上。而我的小說《阿德萊德》的初稿,是在KTV寫的。在散文〈去KTV唱歌〉中我寫道:
2019年末我在鄭州,曾有一段時間,下午經常帶著筆記本電腦去KTV,一邊播放原唱聽歌,一邊寫長篇小說的初稿。我嫌KTV裏酒貴,就偷偷帶一小瓶勁酒在兜裏。當時升龍廣場西北角的KTV還沒停業,下午場三十八元一小時,買二送一,我就從兩點待到五點,一進去就點上幾十首喜歡的歌,取出勁酒咂兩口,接著打開電腦,邊聽原唱邊寫初稿。
KTV房頂不只一個喇叭,聲音的共鳴,從四面八方響起,播放到如鄧紫祺現場版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或范瑋琪、胡維納合唱版的「短髮」等歌時,音效真的就像在現場看演唱會似的震撼。有時唱至高潮,强大的立體聲貫穿肺腑,歌者如高高地站在音樂的浪尖上,呐喊著,熱烈著,悲傷著,悔恨著,我常就也忍不住停下了書寫,默默而激動地凝視著屏幕。
這都是那時的經歷。秀實也很喜歡拿著電腦去各處寫東西。他說的那間咖啡館,我還沒去過,有機會會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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