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臺灣華俳社」出版了《臺灣華俳精選》一書，洪郁芬主編，並作序〈流水上的竹筏 灣俳華俳〉。本書是臺灣華俳第一本選集。於華俳的發展上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當中23俳人的作品，正是2019年以來，臺灣華俳成績的總體展示。簡言之，這幾年華俳「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還是留下了相當不俗的成果。
全書以「季」分四卷，並附錄兩文：
春之卷30俳 19人
夏之卷30俳 20人
秋之卷30俳 21人
冬之卷30俳 19人
共收錄120俳23人。附錄：飯田蛇笏〈論人事俳句〉與「俳句作者簡歷」。
俳句的藝術跨度極廣，其高者與日本美學「物哀」、「侘寂」、「幽玄」相通，其普遍者即以極簡約的文字反映現實。當中「物哀」令我最為觸動。物哀之說，早在日本平安時期（749-1185年）出現，相當於唐代中後期到南宋中期。南朝梁鍾嶸〈詩品序〉中，便有「氣之動物，物之感人……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北宋范仲淹〈岳陽樓記〉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朝堂之高，即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都有談到人之應對「外物」情況，而抵達於文字的書寫。物哀之「哀」與即憂其民之「憂」，其質相類。人之觀物，物在自然規律中，成往敗空，自是必然，無關任何情感與道義。
然人在眾物圍困中，睹物之情狀，今昔異時，物是人非，自有感於內，然其尺度應止於「哀」而不及於「傷」，這與我國傳統詩教的「哀而不傷」不謀而合。〈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也正正如此。日本俳句大師松尾芭蕉說:「植物、石頭、噐皿，每一樣事物都有自己的個性感情，與人類的情感相似。」
俳人哀外物而有感於內，乃有俳句之作。學者蔡佩青對這難解的「哀」作出如此解說：「哀這一美學概念，不只單純表達個人在生活中實際體驗的內心感動，而是進一步懂得去理解那種感動的心情。也就是說，哀不僅是一個忍不住發出的嘆息聲，而是能用理性思考那發出嘆息時心中感動深度。」1
俳句被稱為最微小的文學作品，讓我想起日本詩人寺山修司《少女詩集》中的句子：「眼淚 / 是人類自己做出來的 / 最小的海」。淚因哀而流，然非嚎啕大哭。故乃有偷偷的一滴自眼眶流下。這即俳句的情狀：以淚目看外物。《臺灣華俳精選》中，不乏物哀之作。摘五首略析如下：
| P. 48 梅花 延禧門布簾大開 ／ 洪郁芬 |
物：布簾。延禧門為宮廷之門，門前的布簾掀開以迎客，讓詩人想及當日梅花盛開時節的往事，然今昔有異，令人唏噓。 |
| P. 49 罐頭堆滿手推車 春日疫情 ／ 雨靈 |
物：罐頭。疫情期間世界停擺，封城帶來了類似牢獄般的光陰。街巷中一輛堆滿食物罐頭的手推車經過。詩人定格於此。把災難帶來饑荒般的悲情沉默呈現。 |
| P. 58 夏天的熾熱 紅紅的火龍果知道 ／ 劉正偉 |
物：火龍果。火龍果的色與形都和夏日的火球相似。詩人巧妙以這共通點寫熾熱。天上太陽只有一個，地上火龍果萬千以計。這樣空間的布置極具巧思。 |
| P. 62 相思木柴的陶壺 三伏 ／ 簡玲 |
物：陶壺。此俳篇幅極小而含意極廣。以相思樹枝燃火煎陶壺裏的藥，在三伏天時怯病養生。養命以維繫相思，此情極深。陶壺之形狀在這裏相當突出，看不見的草藥有著對生命神秘的救贖。 |
| P. 65 打開傳家木盒的古銅簧鎖 牡丹手鐲 ／ 臯月 |
物：手鐲。把傳家之物手鐲交予子孫，古銅簧鎖具年代感之厚重。牡丹喻富貴，是對下一代人的善願。這種民間習俗便如此承傳下去。 |
當代美國評論家簡﹒赫斯菲爾德（Jane Hirshfield）在〈通過語言觀看：論松尾芭蕉、俳句及意象之柔韌〉中說：「閱讀俳句就是成為它的合著者。將自己置身於它的語言中，直到它們讓你千變萬化的生命形態中的一種現出真身……俳句基於意象的語言帶來了幾乎無限的解釋自由。」2
解讀一篇俳句，因其主次的不同，便有不同的可能。「物」於俳句中，有時是主，有時是客，更多是主客不分而呈現一幅景象來。因為「切」在俳句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芭蕉有一首著名的俳句，很能夠闡明「切」的藝術作用。且看：
看上去恰似
藍色鳶尾花：藍色鳶尾花
在水的倒影裏
「一個小小的切字（cutting-word）創造出一條細細的水線，將花莖兩個明顯相等切開。」3 俳句中的主次就是可以置換，如鳶尾花與它的倒影，世相萬千，實耶虛耶，真不好說。
兩行華俳在臺灣詩壇已然佔有一席之地。詩歌（含華俳）為小眾之事，乃時代與事物本質所決定，不宜揠苗助長。詩人只要合力維持一個健康的環境，物雖小而自能滋長不息。
現時詩人爭名逐利，拉幫結派，敗壞生態，卻各以奇謀來壯大詩人隊伍，輕質量而求數量，焦點放在網絡的虛假數字上。那是捨本逐末。臺灣華俳社持續徵稿與辦刊，回歸於文學團體的純粹，這本《臺灣華俳精選》，重點在俳句與俳人，誠乃大道上的里程碑。
註
1見〈日本傳統美的象徵心生概念〉，刊《物哀：櫻花落下後》，大西克禮著，王向遠譯。新北市：不二家出版。2018年。頁21。
2見《十扇窗——偉大的詩歌如何改變世界》Ten Windows：How Great Poems Transform The World，赫斯菲爾德著，楊東偉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頁66。
3仝上。頁74。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