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向詩歌高遠處:意境 語境 詩歌密碼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對詩歌,我有兩個堅持:堅持語言的藝術性和堅持述說的止於細微。每一篇「製成品」,至少有其中一項。這是一種「品質保證」(Quality Control, QC)。

詩歌語言是有色彩、有溫度、有愛恨和具有各種情緒的,而非僅僅作為媒介用來傳遞思想。我討厭在詩句中出現的某些詞語,已累計約三十個之多。當我陷入創作的情緒中,在屏幕上出現「邂逅」、「閨蜜」、「小清新」、「酒窩」等這些詞語,我便感到極其厭惡,馬上刪掉,換上另一個詞或作另外的表述。

很奇怪,我卻能接受諸如「威蕤」、「蒹葭」、「淒切」等這些陳年詞語。寫出軌,寧用「幽會」捨「偷情」。有時為懲罰某個壞詞語,我會換上另一個不甚貼切的來替代它。這便是我創作中的「以詞害意」;有些詞語,一直以來我並不特別喜歡,視如擺設,卻在經歷某些生活後偏愛著,因為,此時它是活著的。

每個詩人最終都應該有他個人的「詩歌密碼」。這是作為詩歌語言創作者的一個重要條件。語言都有它既定的功效,有約定俗成的空間意義。我特別提出「語言空間」的概念,那並非詞語中方塊字的數目,而是詞語「邊界」的延伸。我甚至可以這樣定義詩歌:

詩歌是拓展語言空間的藝術。

詩歌並不是僅僅以「生活語言」(口語)來抒發個人情緒。它總能抵達更遠處。語言的傳訊功能在詩中並不重要,它甚至可以簡化為一句原生的話語,如「我想念某人」,或「此為不倫之事」。一首詩的訊息量可以極少。當訊息量增大時,便可能蛻變成散文詩或敍事詩。

傳統詩歌其中有個審美準則是:意境。白話詩中並不多見。如今優秀的詩人都通過意象語或作出極細微的書寫,讓語言的功能極大化。這當中有一個迷思:為何淺白的語言也能寫出精彩的作品!像這行詩:

愛與死亡是一組同義詞

這裏的每個字詞都淺白可解,述說著某種生命的哲思。說詩與非詩都無不可。我偏向是詩,其中一個原因是,「愛」在這裏已非被生活語言所濫用了的愛的意思。而是劍指這般述說:愛讓我的昔日死亡,並暗寓生命的存在。當然一經箋注,便是百分百的詩句。

可見能讓生活語言成為詩句,當中的一個關鍵是:語境。語境便即詩人對某些事物的「箋注」,也是詞語組合產生的「化學作用」。順帶一說,短短幾行的詩並不容易營造出詩人想要的語境。以室內設計作譬喻,就好比一間公寓,不容易造出借山借水的園林美景來。

近日慈善團體「香港有品」約寫三行詩配以畫家之作,用以鼓勵抗疫中的前線人員和病患者。我寫了十四首,這是其中一首:

神關上了玄武門
給我打開的是
朱雀門

按台灣詩壇當下的習慣,此詩被稱為「截句」。三行共17字。我以三個層級來解說此詩的「語言」。

第一層級是,平常的生活語言,其意念直接轉化自英文諺語:When God closes a door, he must open another window。即我們常用以安慰失意者「天無絕人之路」的意思。一般讀者都能讀懂,這個層級的讀者最多。

第二層級是詩裏的歷史詞語「玄武門」與「朱雀門」。讓詩歌在生活語言之外更含有歷史賦予的意蘊。兩個都是唐朝長安城的城門。玄武為正北門,朱雀為正南門。歷史上的「玄武門之變」為人熟知,那是一段驚心動魄的宮廷鬥爭,代表了動亂。

朱雀門的歷史典故人們比較陌生。隋軍俘虜陳後主班師回朝日,隋文帝楊堅便是站在朱雀城門迎接大軍凱旋。朱雀門見證了天下一統,拉開了隋唐盛世的序幕。

中唐詩人韓愈七絕〈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天街小門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寫的便是初春時節,從朱雀門上眺望長安城的景色。朱雀門便即寄寓了這美好與詩意。認真的讀者便能從這僅僅的十餘字中收穫更豐厚的內容。這個層級的讀者已不多。

第三層級是「語言密碼」。這首詩的密碼在「朱雀」一詞。理想的創作情況應該是,作者在作品中設置密碼,同時提供破解密碼的鑰匙。這首詩的鑰匙是第一個字「神」。既暗示密碼可經由神話角度去破解,也可以表示生命中的茫然不知。

有關朱雀的神話極豐富。古籍中如《淮南子》、《風俗通義》、《葛洪神仙傳》等均有記載。最為驚心動魄的是:朱雀之氣騰而為天,朱雀之質降而成地。這是朱雀單獨創世的神話記載。當然這種古代神話背後的現代意義,埋藏得極深,而必有所指。這屬於詩人的秘密,而以詩歌的方式來述說。

這個層級的讀者極可能只有作者一個,或樂觀的認為也有寥寥幾個知音。當然也不能排除在茫茫的未來中,會意外的有讀者檢到鎖鑰,打開密碼,進入這首詩歌的「幽暗之地」。

詩歌寫作是語言的冒險。古人寫詩,在嚴謹格律規限中仍曲盡詞語之美,呈現出極高的文字藝術。白話解放了格律,任意分行的詩人得謹慎而行。法國語言大師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這樣說:

語言內部存在著這奇怪的東西,語言的這種形構,他停留於自身,一動不動。建構了它自身的一個空間,並在那個空間喃喃低語的流動,喃喃低語中加厚了符號和詞語的透明度,並因此建立了某一個不透明的體積,很可能是謎一般的,而正是那樣的東西構成一部文學作品1。-- 傅柯

 詩歌創作是一條通往藝術之路,而非生產市場內的商品。

 

1.見〈甚麼是文學〉,刊《文字即垃圾——危機之後的文學》,福柯等著,趙子龍等譯。四川:重慶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83。

 

延伸閱讀

發表評論

請輸入您的評論!
請在這輸入你的名字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