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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克牌詩選:博奕 遊戲 占卜 收錄截句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此為策略風原創專欄。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茗友會詩群為慶祝十週年,推出撲克牌詩選。52張牌連同兩張joker,共收錄五十四位詩人的精美詩句。在嚴格的意義上說,這即當前台灣詩壇盛行的「截句」,由一首長詩中截取三數行的詩句,獨立成篇。其關鍵就在「截」這個創作動作。也就是具有「截」的這個創作動作的詩,方能稱為「截句」。而那些1-6行詩,就只是小詩。兩者切不可混淆。區分如下:

小詩:1-6行的白話分行詩。
截句:從行數不拘的白話分行詩中截取1-6行成篇。

故今年這次可看成是以撲克牌形式出版的「截句詩選」。又因有108位詩人參與,所以,一次出版兩副內容不同的撲克牌詩選;其中,我的截句就在其中一版的黑桃7上:「接觸是輕盈的,視角仄斜/頡頏俗世的尺度/說婕,並堅持不變」。這三行是從〈審美〉截取出來而獨立殘缺成篇:

在乎皮相,我是誠實的
於蛇蟩與美人間,選美人
蛇蟩即讓它與我
在床上沉睡不醒

一切美皆由我繪畫
接觸是輕盈的,視角仄斜
頡頏俗世的尺度
說婕,並堅持不變

喜歡守候因為所在乎的
變化都極其緩慢
貌先改變鈍德恆久
時間在我,直至我倒下

原詩三節12行,我截出詩中的第6、7、8三行殘缺成篇。臺灣詩壇曾有人提出「詩後詩」的創作概念。即在完成一篇詩後,詩人因某種動機而進行另一種針對原作具有「補充性」的後續創作。

這裡所說的補充,可以是「更深入」、「完善述說」或「修補誤讀危機」等等原因,然這種補充如果在讓某些極其關鍵的述說獨立存在,不受其他詞語的干擾而進行。那便即對原來詩歌中的有機詞語的「剝離」,讓其「分身」而自立。這即「截句」的藝術本意,或學理依據,而非以含糊不清的身分混和到小詩中。

雖知截句創作的背後,有讀者接受理論(Reception Aesthetics)與市場學(Marketing)的考量。這可參看與截句情況相似的極短篇(Flash Fiction),最早也是從長篇或短篇中截取而來。評論家張漢良在談及「極短篇」這文體時說,「這些論者大多犯了惡性的形式主義錯誤,想當然耳地接受極短篇這種文類……,他們不自覺地假設一種超越歷史的文類格式。」最後,更得出文類與形式並無必然關係的結論1

所謂截句,其所謂的行數限定,與極短篇的1500字限定,同樣都犯了上面所說的「惡性的形式主義」之病;回過頭來說截句撲克牌詩選。因為截取更好得來,便能呈現出一首詩的精華,故即便普遍者也能展現一定水平的相當,可讀性高。且看今年「4條A」上的截句:

@ 黑桃 A
風沒有秩序沒有目的和方向我像一本陳年舊書被生活隨意翻閱
/ 齊宗弟

@ 紅心 A
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出於愛,我也一直沒有放棄你們
/ 吳少東

@ 葵花 A
一覺醒來,窗帘縫隙插進一把陽光的匕首我耳聾數年並無心得
/ 黃明祥

@ 方塊 A
懸崖上的那匹種馬——它性感的鬃毛和目光裏的火唯有奔跑才能填
滿它深淵般的慾望
/ 卞雲飛

所謂的樸克牌詩選,是一種詩集出版的新形式。撲克牌既是普羅大眾常用的「賭具」,也可做為橋牌成為益智遊戲,還可用為占卜器物。雖知,詩人不應懷有賭徒心態;不能把寫詩看成是對名譽權利的賭搏,且妄想藉此成功,以小搏大。

因為「求名者失名」,一旦那樣做必輸無疑。詩人可以遊戲人間,但寫詩卻必須認真對待;寫詩時也要做學問。然極為奇妙的是,寫詩是可以看成是對自身命運的占卜。葵花9是詩人夏花的作品:「被這小小的紙上秘密供養/以對抗命運之鞭」。一個長時間虔誠地寫詩的人,常懷存有對生命的一種預感。

或曰,詩句具占卜功能。譬如從截句詩選撲克牌,任取一張,抽得的皮流其詩句就能為你所求的提問,給出正確的答案。當然,如何觸類旁通;如何舉一反三,還得向解詩人尋求指引。伊朗民間流行吟遊詩人(minstrel),以詩歌撲克牌算命;在網上看過作家尤賓在·貝克哈德的散文你可以在伊朗的任何地方讓吟遊詩人為你算命〉,當中有這樣的記載:

我和我的朋友賈姆希德、希琳在德黑蘭山麓小丘上閒逛,賈姆希德正在追求希琳。希琳的一位朋友剛確診癌症,賈姆希德和我試圖安慰她,堅持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沒有用。

當我們去到一個喝茶和抽水煙的地方時,我們遇到一個乾瘦的老人,帶著一隻金絲雀,棲息在一小盒彩色卡片上。「等一下!」希琳對我們說,一邊從錢包裏取錢,一邊向老人走去。

她遞給他一張紙條,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而這隻小鳥則跳來跳去,隨意叼出一張卡片。當她讀到那首寫在卡片背後的籤詩時,臉上突然綻放、露出笑容。「上面說什麼?」賈姆希德問她。「感謝上帝,」希林長噓一口氣,慢慢地說:詩句『迷失的約瑟將回到迦南,不要悲傷。』意思是她會好起來的。

這是個真實感人的故事。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對話錄·伊安篇》中,記述蘇格拉底對伊安說的一段話:「神對於詩人像對占卜家和預言家一樣,奪去他們的平常理智,用他們作代言人,正因為要使聽衆知道,詩人並非借自己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說出那些珍貴的辭句,而是由神憑附着來向人說話。」

詩是我,也是我們。優秀的詩總是如此。詩人有時擔當著代言人的角色,傳達神的意旨,其詩句或可預知未來。中外詩壇都不乏例子。如此看來,詩選最佳的載體,其應為撲克牌的形式乎!(2026.2.20凌晨2時水丰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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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文學的迷思》,張漢良著。臺北:正中書局。1992年。頁4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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