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友人邀請下,前去觀看夏曼藍波安的紀錄片《大海浮夢》。紀錄片結束後,無數的情緒在腦中翻騰,我與友人唯一達成的共識是:這部作品並沒有完成。導演似乎在迷霧中拍攝,只傳達出廉價的感動。最終,因為我的情緒無法收尾,聚會只能尷尬就地道別。
好久沒有這樣錯亂的感覺,甚至為此做了場惡夢。在嘗試把日記餵給 AI 梳理分析後,心情總算稍感平靜。既然這部紀錄片缺乏深刻的問題意識,那麼這段「夢想醒後」的故事,就當做是我為這部片補上的註腳。一些微小卻真實的代價,值得被記錄下來。
1。恐懼與憤怒 鏡像創傷vs. 廢物信徒
這部紀錄片最讓我糾結的,並不是夏曼藍波安如何清醒的自我流放,抗議國家體制對達悟族人的殖民;而是「過去的自己」與「現在想成為的自己」之間的巨大撕裂。
片中有個年輕人,他說因為跟爸爸關係不好,所以跑到蘭嶼跟他們住。但他搬一根木頭也喬了45678次、想種山藥卻連十字鎬也不會用,那個「廢物」般的樣子,讓我想到過去的自己。
看著他,我感到的不是同情,而是生理性的厭惡。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過去那個「盲目追隨夢想家、卻一事無成」的自己。我討厭那種「因為有個不快樂童年,所以現在的失敗都是合理的」論調。對我來說,那只是一種對責任的逃避。
2。迷惘與收留的夢想結構
夏曼藍波安很清楚,如果完成學位留在淡江當教授,他就會成為一個精緻的裝飾品、學術圈的「門神」。國家需要他來展示殖民體制的「多元包容」,但他會失去靈魂,變成一個販賣原民符號卻不懂文化的「高等知識份子」。片中他直稱那是「白痴」。最終,他選擇贖罪式的回歸,透過十多年的勞動,完成對他來說必要的修煉與證明。
這種「拒絕被體制收編」的風骨,猶如一座『受傷的燈塔』,吸引了許多『漂流的船』。這些船的型態各異,卻都撞向同座岸上:
例如他的兒子。在職涯受挫、資源匱乏的環境下,兒子承接父親的焦慮,陪著爸爸一起「找回資格」,協助父親成就了文化的完整性。但在紀錄片的多數時刻,兒子在鏡頭前總是一臉茫然,彷彿仍是那位徬徨的少年。
例如他的信徒(年輕人),被「彌補背離親緣、繼承傳統文化」的光環吸引而來,不知道這背後的代價是窮困與技能的停滯。以為這是浪漫,而夏曼為完成修煉,(有意或無意地)消耗了這些人的青春。
又例如他的妻子。她在片中僅有一段訪談提及青梅竹馬的往事,隨後便退位成沈默的配角:在老照片裡,她缺席丈夫與岳父的討論;在造舟活動中,她只是種植儀式芋頭的勞動力;在拼板舟下海後,她負責處理漁獲與煮飯。回顧訪談的最後,她形容丈夫的話很少——這或許也是她在這場夢想結構中的寫照:失語且邊緣。
關於夢想結構的基礎,一個人的救贖,一群人的陪葬?然而,沒有人拿槍逼這些船駛向燈塔。夢想家們拒絕當樣板,需要人手來完成大夢;而迷惘的人需要一個「看起來崇高」的理由來逃避社會競爭。
這大概就是我情緒與惡夢的根源,我在那些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這跟夢想家無關,這是一種「合意的浪費」。以前的我也是自己走進去的,這讓我無法單純地將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我必須承認當時的自己也有責任。而這點最讓我難受。
夢想結構的本質,其實是窮困但無害的「中途之家」。它是低度生存的避風港,提供船席位給自認邊緣的人們。這群人沒有去吸毒,而是在封閉的小圈圈裡,過著一種「精神富足但現實貧瘠」的生活。
3。夢想該開枝散葉 還是強求留存
導演嘗試捕捉夏曼藍波安口中的文明與野蠻,但他可能從未跟過夢想家,所以不明白。他只看到夏曼的夥伴如「資產」般流逝——叔叔與老友離世、追隨的年輕人消失…。彷彿留不住人,夢想跟著就破滅了。
但我做為過來人,我明白對夢想結構來說,最成功的教育,就是讓船隻再次離開。我現在雖然離開了那個結構,甚至帶著批判的眼光回望,但我身上永遠留下了印記——對土地的敏感度、對主流敘事的懷疑、對邊緣視角的關注。
我不再恨那個「貧瘠」了。正因為那裡沒有用金錢將人硬綁起來——如果當年我是被高薪留住,或許我只會變成一個領薪水的庸才、一個唯唯諾諾的執行者。正因為那裡「精神富足但現實貧瘠」,才逼得我不得不思考、不得不痛苦、最後不得不出走。
而這場「出走」,才是那段經歷給我最好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