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香港詩人招小波2017年創辦香港《流派詩刊》,至2022年7月結束。共出版了二十四期。詩刊每期設有「頭牌詩人」,重點推介著名詩人。以詩人照片做封面,簡歷與作品於內文刊發。
2017年7月第四期的封面人物是鄭愁予,該期發表〈燕人行〉、〈最美的形式給予酒器〉、〈酋長的弓〉、〈大膽島童謠〉、〈煙火是戰火的女兒〉、〈9/12十四行〉6首作品。這是我參加某個詩會時遇上詩人,徵得他同意並提供詩作而成就美事。
香港高中學生如果修讀「中國文學科」的,對鄭愁予的名字應該不陌生,因為他的〈水巷〉被收錄於教科書中,為必讀的課文。〈水巷〉寫於1955年,我曾為此寫過〈水巷兩解〉一文,對這篇「愁予風」的代表作,加以析述。
其中,「一解」就文本作出演繹,為凄美浪漫的愛情詩,「再解」則參考同時期的其他詩篇做比較,成就一首溫婉動人的思鄉懷人之作。愁予的詩,既擁有高等藝術成效,同時又具有商業市場價值。據說臺灣志文版的《鄭愁予詩選》印行已達五十餘版,屢破新詩銷售紀錄。我書架上的這本是民國六十七年第五版,購於九龍旺角南山書屋,時售僅港幣七點五元。
愁予詩明顯分為前、後兩個時期。我曾寫過一篇短文〈揀落穗〉1,指出詩人更重視後階段的作品,然詩壇一直傳誦的都是他少年之作,如〈錯誤〉、〈船長的獨步〉、〈賦別〉、〈夢土上〉、〈如霧起時〉、〈當西風走過〉等。「揀落穗」是愁予在詩集《蒔花剎那》裏最末兩輯的名字。
在這篇文章中我說: 這本集子,為詩人自選收錄新篇舊章共九十二首,以旅居美國後的作品佔多數。這個多數,計有六輯:「雨說」、「零的遞減」、「書齋生活」、「愛荷華集」、「香港拾得」和「散詩記遊」,凡七十六首。餘下的十六首,均是1965年以前的作品。拆為兩輯,即「揀落穗﹒之一」和「揀落穗﹒之二」。
「穗」一般解釋為穀類植物如稻、麥等所結的果實。詩人暗寓這些舊作,如果實般已是生命的完成,現在只因詩集編選,才又從落下遺忘了的果實裏挑出一二來。詩人對這些舊作的心態,可從這個輯名與所選詩作的篇目、數量裏反映出來。
詩人對自己作品的喜好與讀者群的取向,往往出現落差。作品的創作與閱讀僅此一人,而讀者群在冗長時間的篩選,即反映出「藝術家」與「群眾」的審美差異,前者偏向主觀,而後者具有統計學上的客觀性。然藝術價值並不體現在這種客觀上。
「揀落穗」中舊作十六首,並不包含上述列舉的家傳戶曉之作。另外「五嶽記」、「草生原」、「燕雲集」等各輯,均無一輯被選入。簡言之,愁予早期作品,柔美浪漫,後期作品,題材更寬廣,思想縷刻更深。詩家在冗長的寫作後,自會明瞭詩的抒情必得經思想的處理,方更深更誠。愁予覺今「是」而昨「非」,正是自覺中的成熟,與市場口味的取向,不可同日而語。

香港《流派詩刊》發表的六首作品,風格迥然有異於從前。〈最美的形式給予酒器〉末節,如此書寫:「微醺 擡頭滿天的燈/低頭滿座的美人/微醺就是微醺/環顧左右 想要一個個地吻過去」同屬浪漫不羈,但其風貎已不同早期的「那時光,愛情的走過一如西風的走過」。
這讓人想到唐朝詩人杜牧晚年的〈李尚書席上作〉:「忽發狂言驚四座,兩行紅袖一時回」。杜牧只是語驚四座,愁予甚之,以吻。然這只是詩人直情之流露。詩家想像,脫軌而行。其意氣閒逸而旁若無人的氣質可見。
〈大膽島童謠〉中的「他無休止地航向大海是見證人類的自由/堅信有一個和平的國度需要生命去探索/今晚月亮又圓了」,讀慣了「在一青石的小城,住著我的情婦/而我什麽也不留給她/只有一畦金線菊,和一個高高的視窗」這般幽怨動人的詩句,會想像到這種語言的回歸嗎?
該詩詩末附有「關於〈大膽島童謠〉」注解:「戰鬥英雄的日子已屬於博物館收藏的歷史,而島上居民的現況與未來卻是我們感性之所寄,用親情的隱喻抒發對和平的期望是最順乎自然的了。」
《蒔花剎那》裏有「香港拾得」一輯,詩人與香港也有不尋常的緣。然當日的愁予風已吹過,陶醉於愁予風的人卻依舊在陶醉中。(2025.6.30早上8:15漳州市芗城區漫云悅舍酒店1307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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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秀實著《捕住飛翔》,香港新穗出版社,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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