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讀:打撈一個沉溺的名字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四月中旬到五月下旬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路上」。旅館深宵偶有空閒,便習慣在網路上尋覓新詩來讀。無意間在一個詩歌網站上讀到網名雷EE的〈墮落〉。寫其因失戀而陷入傷痛之中。詩人是如何書寫這「一個人的悲傷」!且看:

秋風無情地吹熄了仍留在我心頭的焰火/帶走了一個人僅存的溫暖,日子剩下一團苦作/安樂的心從此沉淪,因為他的離去作無盡揣度/即便母親的兩行淚連成了一片/也救贖不了我心甘情願出賣的自尊,我在墮落!

生命的延伸向來艱窘,情感亦是如此/我們都避免不了去挽留一份癡情或自我折磨/寒水中的倩影如此鮮活,而我已近似腐朽/孤獨的苦戀將割斷最熱切的詩的脈搏/他或許會有所耳聞,卻不會做出反應/因為他在另一個世界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時間不會隨便重疊,情感亦是如此/我願長留於此——這塊心靈的愁鄉絕地/用冰冷的心去憑悼殘年失愛的悲吟獨語/和倖存的關於他留給我的不再溫暖的記憶。

雷EE的冗長詩行與我相近。「婕詩派」的作品常要求能耐心慢讀的優秀讀者。因而我也不得不逐字細讀。詩兩節,5+10共15行。首節五行,細加研讀,竟發現字裏行間隱匿著「秀實」這兩個字來。驟聽之下,若不可思議,然一經剖解,卻是事實的呈現。逐步柝局如後:

第1-2行。

秋風無情地吹熄了仍留在我心頭的焰火/帶走了一個人僅存的溫暖,日子剩下一團苦作:「秋」字被風吹走了「火」,成「禾」字。「仍」字的「人」被帶走了,是「乃」字。「禾」「乃」合成為「秀」。

第3-5行。

安樂的心從此沉淪,因為他的離去作無盡揣度/即便母親的兩行淚連成了一片/也救贖不了我心甘情願出賣的自尊,我在墮落:「安」字中的她(女)離去,賸下「宀」部。「母」字兩點淚連起來,即成「毋」字。而「贖」字出了「賣」只餘「貝」。「宀」「毋」「貝」合成為「實」。

可知首節藏匿著一個讓她失戀的人的名字,也惟有如我這般細讀文本的,才可以在這層層隱匿與偽裝的「詩歌密碼」中發現出來。當然,若不如此推敲,回到字句的本意,即只是書寫因失戀帶來的「苦果」,詩人甘願放棄自尊去愛一個人,卻換不到相應的回報,單向的感情既讓人悲痛,也教人墮落。

末節續寫失戀時的狀況與悲痛。詩人棄「他」用「她」,刻意竪立錯誤的「路牌」以誤導讀者理解的方向(上引詩句已作還原)。詩技相對直白易明,失戀讓人感到生命的艱窘,而那人的不顧而去,讓詩人感到生存的「腐朽」,並落入「愁鄉絕地」中。反復述說的語言,呈現了失戀挫敗中的「失語狀態」來。世界彷彿只餘悲傷,更無其餘。

誤讀(misreading)相對於「正讀」而言,是解構主義對作者意圖的消解,因為文本意義有其必然的不確定性。這是文字的局限,既不能百分百的承載了詩人的原意,也無法避免字詞間所存在的歧義。

美國文論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 1930-2023)著有「詩論四部曲」,其在《影響的焦慮——一種詩歌理論》(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裏,首把「誤讀」用於文學研究的理論上,留有「所有閱讀皆誤讀」的名言。所有的誤讀,並無正誤之分,只有高下之別。

我把詩的首節看成是一則「謎語」來作解讀,並進行了若「解謎」的閱讀方式。〈墮落〉真正的意圖作者當然了然心中,這裏就個人閱讀所得,述說了一種解構的可能。雖然這非詩人本意,卻因為打撈了一個沉溺的名字,而有了「一篇錦瑟解人難」的讀詩樂趣。2024.6.2午後4:30婕樓

 

延伸閱讀

 

發表評論

請輸入您的評論!
請在這輸入你的名字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