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嘹亮尚飄空 戀念溫雅紳士二叔公

二叔公宅內一樹茂密的玫瑰在牆上蜿蜒生長,一朵朵粉紅花朵安安靜靜地盛放,進到院子裡,沿著牆邊,靜靜地掉落了一整地的花瓣。圖 / 劉秀嫻
二叔公宅內一樹茂密的玫瑰在牆上蜿蜒生長,一朵朵粉紅花朵安安靜靜地盛放,進到院子裡,沿著牆邊,靜靜地掉落了一整地的花瓣。圖 / 劉秀嫻

五月的東京,天氣舒爽宜人,我們行經吉卜力三鷹美術館,在公園裡走著,驚嘆著一棵棵樹上的花開,什麼花呢?還有地上標示著月見草、黑種草……一叢叢我不認識或認識卻少見的花。輕輕嗅聞,飄盪風中的不是花的香氣,卻依稀像是某種樂器傳出的旋律,當我們逐步靠近,聲音變得真切,便看到長廊下吹奏口琴的中年男子。

我靜靜地聽著,聽不出是什麼歌曲,刻意放慢腳步,蹲下來對著地上的花逐一拍起照,這才發現地上濕潮,花朵枝葉上有水珠淋漓,是更早,或者前一天下過雨了。或許是雨水浸潤洗滌過,這廣大的井之頭公園,滿園鮮綠,水清木華。

我知道一路走過綠葉垂盪的櫻花樹,若在年初到來,應該吸引遊人如織,空中飛舞櫻吹雪;或者等到入秋才來,一長排參天的銀杏迤邐一片黃澄澄。但是,2015年我們來到東京時是五月,我們不是遊客,是來探視病危的二叔公。

這一天我們用過早餐後,與小叔叔一起,從二叔公家所在的吉祥寺,散步到井之頭恩賜公園。前一天我們才剛飛抵東京,抵達時,二叔公已安詳離世,享年九十二歲。

二叔公十幾歲就隻身在日本闖盪。在交棒給下一代之前,於東京一帶經營幾家飯店,據說分散出部分家產,仍上億身價。

每年清明與春節,二叔公必定回台。二叔公在家族裡,地位崇隆,人人敬畏他幾分。不在他龐大的家產,而在他年輕事業有成時,回台置產,買田買地,蓋長兄與幼弟兩戶人家都可安居的三合院;興建廠房,讓親族不只圖個現世安穩,亦可期待樂業繁榮。

二十年前他的兄長──我們的爺爺過世,後來他的幼弟也走了,只剩與他一起在日本的,我們的三叔公。二叔公依然固定回台,看不出太多的沉痛與感傷,他一直是我眼裡典型的日本紳士,是日本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感嘆日漸消逝的風範。永遠西裝筆挺、面容光潔,舉止溫雅,行事穩健從容。

2015清明節,仍是一身西裝筆挺的二叔公身體明顯虛弱許多,行走需人隨侍左右。同樣的宴請親友,同樣的舉杯交錯笑語喧嘩裡,我已隱約能感受,時光流轉,盛筵必散,人世所有看似例行的儀式或聚會,其實都是去而不復返的一期一會。

一個月後,我們與小叔叔來到日本,才到吉祥寺車站,電話裡我們已知道來不及見二叔公最後一面。與二叔公同住的大兒子到吉祥寺車站接我們,走回家的路上,只簡單幾句交談,多數沉默不語,我好不容易才能開口,告訴他二叔公是多麼的受我們敬重。他靜靜地聽,輕輕地點頭,跟我多聊了幾句。

吉祥寺安靜的住宅區,巷弄整潔,一排排房子,多是有庭院的兩三層樓日式屋宇。圖 / 劉秀嫻
吉祥寺安靜的住宅區,巷弄整潔,一排排房子,多是有庭院的兩三層樓日式屋宇。圖 / 劉秀嫻

走著走著,轉入吉祥寺安靜的住宅區,巷弄整潔,一排排房子,多是有庭院的兩三層樓日式屋宇,他微微指著前方,拿出鑰匙,開了大門,眼前一樹茂密的玫瑰在牆上蜿蜒生長,一朵朵粉白花朵安安靜靜地盛放,進到院子裡,沿著牆邊,靜靜地掉落了一整地的花瓣。

錯過了與二叔公最後一面的我們,成了最早抵達弔唁的親屬。二叔公的兒孫們隨後陸續返抵家門,沒有啼哭與滿面淚水,一切從容祥和,不在細節留意,便見不到太多哀戚。這一天的晚餐所有返家兒女們與二嬸婆一起去餐廳用餐,我們則另與三叔公三嬸婆有約。

三叔公與二叔公是截然不同的典型。二嬸婆提起三叔公時說道,半年前他們一起用餐,才剛動完手術不久的三叔公似乎太過開心,出了餐廳上樓梯時絆了一跤,二叔公厲聲喝斥了他兩聲:都幾歲的人了,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是在1994年大年初一第一次見到三叔公,記憶中,因為他的到來,一屋子瞬間活絡了起來,因二叔公在場故作矜持的晚輩們,這會兒終於可以把禮儀拘謹先放一邊,在三叔公幽默風趣的談笑問候裡,趁機扭扭肩頸、伸伸手臂,或偷偷抖個小腿。

三叔公因不勝腳力,已好幾年沒回台灣了,這晚在日本,三叔公招待我們他喜歡的台灣菜。席間,聊了不少往事。三叔公說,當年因日本統治台灣,往返日本其實就像在同一國境內移動,並不是太難的事。只是到日本沒幾年,遇上了二次世界大戰。

直到戰後,在日本的台灣人以戰勝國之姿,與日本人互動,所受到的對待立即改變,連走在街上都可以感受到日本人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物資取得亦便利許多,自此做生意相當順利,奠定日後安居日本的基礎。

舉箸挾菜敬酒歡笑間,小叔叔跟三叔公叮嚀了好幾次:「你們四個兄弟就剩你了,你要多保重啊,要比二叔長壽!」

我知道,真正的想念,是儀式完成後,井之頭公園裡滿園新綠,讓我想起國一時在琦君《煙愁》裡讀到的龔自珍的詞:「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圖 / 劉秀嫻
我知道,真正的想念,是儀式完成後,井之頭公園裡滿園新綠,讓我想起國一時在琦君《煙愁》裡讀到的詞:「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圖 / 劉秀嫻

我一直很喜歡《親愛的安德烈:兩代共讀的36封家書》,書裡龍應台在回應安德烈關於希望死後怎麼被記得的提問時,有這麼一段:「有一天,你也許走在倫敦或香港的大街上,人群熙來攘往的流動,也許是一陣孩子的笑聲飄來,也許是一株紫荊開滿了粉色的花朵在風裡搖曳,你突然想起我來,腳步慢下來,又然後匆匆趕往你的會議。」

屈指一數,二叔公離開八年了,那次日本行,我們到東京繁榮的街區,到早稻田大學,但我始終最記得井之頭公園裡滿園新綠,一樹樹花開,想起國一時在琦君《煙愁》裡讀到的詞:「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我知道,真正的想念,是儀式完成後,綿延在長長的一生之中,在某個不經意的當下,即便只是一瞬間。閉上雙眼,我彷彿可以聽見,那天的井之頭公園,有人吹奏著口琴,匆匆走過的我們,只聽見風中依舊傳來斷斷續續的琴音,不知吹奏者何時停歇,曲罷或許他也轉身離開,只有「餘音嘹亮尚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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