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戎昱 : 不卑不亢的書生
這次選了唐朝戎昱的〈上湖南崔中丞〉。原詩如後：
山上青松陌上塵，
雲泥豈合得相親。
舉世盡嫌良馬瘦，
唯君不棄臥龍貧。
千金未必能移性，
一諾從來許殺生。
莫道書生無感激，
寸心還是報恩人。
戎昱（744-800年）是中唐時期頗負盛名的詩人，現存詩約有120餘首。當中〈苦哉行〉、〈長安秋夕〉、〈塞下曲〉和〈移家別湖上亭〉這幾首最著名。他的詩歌題材，既有強烈的現實批判，也有感懷身世的悲嘆，而像這首酬贈作品，約有40餘篇。此詩《唐詩三百首》雖未輯錄，卻仍是為人熟知的名篇。
這首詩寫於戎昱25歲時，那年他離開荊南衛伯玉幕府，到湖南投靠崔中丞麾下。事見《舊唐書》。此詩很能反映戎昱做為一個寄人籬下的幕僚，冀望為主人賞識的心態。卑亢間，這種題材的詩作並不容易處理。
詩人雖處屋簷之下，卻處處流露自負之情。首聯以青松自喻，自非塵垢之物，「雲泥之別」則有不同俗流的意思。頷聯再以「臥龍」自比，暗以劉玄德喻崔中丞，隱含伯樂良駒之意。「舉世」與「唯君」一褒一貶間，盡顯詩人巧思妙筆。
頸聯出句「千金未必能移性」，當中的「性」字在《雲溪友議》、《唐詩紀事》均作「姓」。前者當有「富貴不能淫」的意思，與全詩題旨相互輝映。戎昱生性傲睨，《唐才子傳》說他「雖貧士而軒昂，氣不稍阻」，正堪互為引證。
後者則涉及一則典故。唐憲宗時有個京兆尹，官位相當於現在首都市長，因賞識戎昱的才華，擬以女嫁昱，令其改姓，然昱固辭不受。不過，這顯然是好事之徒穿鑿附會的說法。末聯筆鋒一轉直言報恩，是全詩較弱的地方。但古人視報答知遇之恩為高風亮節之事，此即戎昱版的「遂許先帝以驅馳」，無關風骨，可以理解。
詩題中的崔中丞，即崔瓘。崔瓘時任潭州（今湖南長沙）刺史，德望頗高。《舊唐書‧崔瓘傳》云：「居二年，風化大行，流亡襁負而至」。可見戎昱之投崔瓘，非緣權謀利祿，士為知己也。
大曆三（768年）年戎昱才24出頭歲，便因不負之才出任荊南節度使衛伯玉幕府。曾與當時流寓江陵的杜甫相知。杜甫對其詩才，頗為賞識。《唐音葵簽》卷三十六稱：「戎昱之於杜甫，尤其著者。」唐後，戎昱詩名不衰，明人編有《戎昱詩集》，對其詩頗多美譽，惜明朝以後，寂寥無聞。由此也了解到關於名聲，有人只能名顯當時，有人卻能留存青史，到底這是天命，還是人為造成？
02 李白 : 靜夜思的迷思
盛唐大詩人李白，最為人熟知的作品是〈靜夜思〉。如後：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某中學曾辦了個「我最喜愛的十首唐詩」活動。中文科老師們挑選出一百首唐詩供學生勾選。全校九百多位學生投票結果排序如下：
- 李白〈靜夜思〉 323票
- 孟浩然〈春曉〉 190票
- 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148票
- 王之渙〈登鸛雀樓〉 132票
- 王維〈相思〉 127票
- 王維〈鹿柴〉 114票
- 李商隱〈登樂遊原〉 112票
- 杜甫〈春望〉 106票
- 賀知章〈回鄉偶書〉 97票
- 李商隱〈無題〉 86票
票選結果反映出舊詩成為堅實傳統的實況。雖則當下白話詩盛行，然在年輕學子心中，舊詩仍是不可取代的，其較所謂名家新詩，更為流傳。入選的十首均是婦孺皆知、傳誦不歇的名篇。時代飛騰，西風熾烈，我們常以為80後乃至90後的年輕人拒抗舊文化，實則是我們的教育在自毀長城。其中，李白〈靜夜思〉以高票當選，宜乎也哉！
一直以來，此詩有一點為人爭議處，即詩人所寫的是室內還是室外情景?其關鍵就在對「床」字的詮釋不同。室內「卧床」與室外「井欄」，孰合情孰成理，值得商榷。但就欣賞角度言，兩者均言之成理，實毋庸強為定調。
我們可以援引西洋「結構主義」的方法來剖析。即審視李白在其他詩篇裏，有無同一詞彙用於雷同境況而其解釋為何？
李白在〈長干行〉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嫌無猜」，另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有「孤月滄浪河漢清，北斗錯落長庚明。懷余對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崢嶸」。兩詩當中的「床」都以「井欄」解。
尤其，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的「月」、「霜」、「床」三字，更與〈靜夜思〉所詠事物相同，情境也一樣，可以相互發凡起例。如此看來，解為「井欄」更合情成理。
〈靜夜思〉詩中的這20個字，在小學常用字庫都可以找到。淺白卻耐人尋味，簡單而味道隽永。靜讀細嚼，自有另一番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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