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評析白萩〈雁〉
白萩的〈雁〉是一首詠物詩，傳誦極廣，可說是詩人的招牌詩。詩中的「雁」已超越了物的形象，而成為一種象徵。〈雁〉正是藉著雁子追逐地平線的歷程，來表現人類追求理想的精神。
以美學觀點來看，這是一種「感情移入」。主體與客體間，呈現「隱」與「顯」雙軌發展：雁子活著、追逐、地平線是「顯」；人類活著、追求、理想是「隱」。
首段一開始寫道：「我們仍然活著。仍然要飛行」，這是解讀的重要關鍵。「活著」代表生存，「飛行」是生存的意義；連用兩個「仍然」，表示只要活著，就一定要飛行——這是身為「雁」的宿命，也是生命價值的所在。
第三、四句：「在無邊際的天空／地平線長久在遠處退縮地引逗著我們」是全詩的重心，把雁子命定的悲劇詮釋得淋漓盡致。「地平線」永遠追不到，雁子註定要在無邊的天空中不停飛行。有時感覺接近了，抬眼一看卻還是那麼遙遠。
次段提及「祖先」，表達「傳承」的使命。天空仍然像祖先飛過的天空那樣虛無廣闊，我們也仍然像祖先一般持續飛行。這暗示人類追求夢想，亙古以來就是如此。「繼續著一個意志陷入一個不完的魘夢」，透露出這樣的行動是一代接續一代的傳承。只要身為雁子，只要還活著，就必須義無反顧地飛行。
第三段首句「黑色的大地」與「奧藍而沒有底部的天空」，是雁子的飛行空間。而在天地間，「前途只是一條地平線」，在雁子心目中，追逐那條被天地壓成的「地平線」就是生存的唯一目標，永遠在前方逗引他繼續飛行。死亡是不是最終的解脫？作者認為不然！
「我們將緩緩地在追逐中死去，死去如／夕陽不知覺的冷去。仍然要飛行」，這是一種宣告：明知生命終究會死亡，但只要活著一天，我們就要繼續飛行：「繼續懸空在無際涯的中間孤獨如風中的一葉」。這一句張力十足，透過「無際涯」與「風中一葉」強烈對比，凸顯雁子堅定的意志不會因為外在環境的強大壓力而屈服。
末段「冷冷的雲翳」，可以指冷冷的現實，也可以指無情的命運。不管何者，都是不帶憐憫的，冷眼看著渺小的雁子飛行在無邊際的天空。雁子最終的下場如何，但他的意志卻始終不曾屈服，這就是作者所要傳達的主題。
了解〈雁〉的主題意涵，可以進一步談這首詩的寫作特色：
一、詩中反覆運用小與大的「對比」手法，來激盪生命永恆的追尋。例如首段用「無邊際的天空」和「地平線」相比；次段用「天空」和「翅膀」，「意志」和「不完的魘夢」相映；第三段用「無際涯」和「風中一葉」相襯。這種廣大與渺小的對比，產生強勁的張力，更能凸顯雁子飛行的獨特價值。
二、長句的處理加重了悲劇的氛圍與分量。詩中超過十個字以上的句子不在少數，也唯有這種長句積累的語言氣勢，才能完足地表現雁子飛行的悲劇。如果把句子縮短，即使意義不變，味道也消失一大半了。
三、改變敘述角度，增強詩的感染力。首段第三句：「地平線長久在遠處退縮地引逗著我們」，本來應該寫「我們不斷去追逐遠方的地平線」，但是這樣就無法凸顯「地平線」逗引雁子繼續飛行的力量。作者運用逆向思考，寫地平線不斷往後退，吸引他們不斷往前追，「地平線」的誘因就被強調出來了。
四、句點的使用，讓詩顯得更有力道。例如首句：「我們仍然活著。仍然要飛行」，在「活著」下用句點，就表示對生存本身的肯定，有了這樣的肯定，下一句「飛行」的力道才會顯現。第四行「活著。不斷地追逐」也是如此。第三段「（如）夕陽不知覺的冷去。仍然要飛行」，從「死亡」的角度去寫，明知結局不免一死，仍然不斷飛行，更凸顯了生存的意志、飛行的信念。
此外，詩的結尾「冷冷地注視著我們」，展現命運或現實的冷冷垂視，卻又遙遙與首句「我們仍然活著」產生頂針的效果，造成一種往復的循環，雁子的悲劇就這樣不斷傳唱下去。
作者始終認為：「已存在的美，對於尚未出現的美，是一種絕大的壓力與考驗。」因此，「如果不能超越與打破此種束縛，則新的美將無以出現。」這種不斷超越自我以重塑新的美，不就像雁子在追逐地平線一樣嗎？或許這才是作者真正想傳達的主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