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董事會
誰留下 誰離開 誰接手
01
董事會那天，天氣很陰。會議室布置得比上次更正式。桌上不但多了名牌，多了文件夾，更多了不需要但一定要存在的瓶裝水。Jonathan 坐在偏後位置，剛好可以看到每一個人的表情變化。
董事長坐在正中間，董娘在他右手邊。其他董事分散坐開，看起來隨意，但其實每個位置都有各自的慣性。這種場合，沒有人真的第一次坐在這裡——每一張椅子的主人都有專屬的歷史。Kevin 坐在靠近前排的位置。但他今天看起來比平常安靜。
會議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財報、數字、過去一年……，既定流程。該點頭的點頭，該翻資料時翻資料。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大家都在等下一份簡報。Jonathan 的。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Jonathan順勢站了起來。
「接下來我會花一點時間，跟各位報告我們未來五年歐洲市場的方向。」停了一下，接著補充：
「還有產品銷售的策略。」他知道這句話一出口，管理派跟技術派都會開始緊張。
五年，在董事會裡是很長的時間——長到足以讓權力重新洗牌。
他開始講歐洲。不是單一案子，不是一次性訂單，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供應鏈、維運、效率門檻、長期合約。他把數字一頁一頁翻過去，營收曲線往上走得很漂亮，但不是那種一看就讓人安心的漂亮。
「如果要做到這個規模，」
Jonathan 接著說，「資源一定要重新分配。」空氣微微變了。
「這個投資強度太激進了。」
第一個開口的是財務背景的董事。他解釋並強化立論：「風險集中在歐洲，不是我們熟悉的市場。」
「而且，這等於是把公司未來五年，壓在一個推論上。」另一位董事幫接腔。
董娘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翻著資料；董事長看著螢幕，表情很平。Jonathan 很清楚，現在不是在討論專業，是在討論誰能承擔責任。
「效率不是技術問題，是結構問題。」
Jonathan把這句話再說一次，說時比上次說的語速更慢。
管理派開始反擊，技術派開始防守，會議室裡的聲音與躁動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在為「公司好」，只是，每個人的「好」長得都不一樣。
「Kevin，」董事長開口了「你怎麼看？」他說。
這句話，像顆被丟進水裡的石頭。幾乎同時，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都轉向 Kevin。
02
Jonathan 看得出來，這不是臨時起意。
董事長跟董娘，這段時間一直把 Kevin 放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他是業務副總，是公司的銷售核心，是所有人都在觀察的風向球。也是那個，被默默期待「站出來選邊」的人。
Kevin 沒有立刻說話。
「我先說一件事。」他說。
他先把手邊的文件闔上，放好。這個動作很小，但很完整。
「公司的業務要發展，我們不能再做 me too 了。以現在台灣的條件，打價格我們打不過人家；打資源戰我們也沒有資源。......我知道今天是董事會，大家看了去年的財報，應該是——雖不滿意，但可接受。可是我今天要跟大家講：從明年開始，數字可能會明顯下滑。」管理部Susan 的表情明顯不認同，但在董事會上，董事長沒點她，她也無法發表意見。
「不要只說我們公司。台灣產業的未來只有兩個字：創新。」Kevin 接著說。「而且要結合商業模式創新跟產品創新。在這兩個前提下，我們提供的 solution 才有可能在價格戰中，提供創新、維持，開拓新的市場。」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所以現在的關鍵是，各位董事——你們有決心要做這件事嗎？」突然間，大家面面相覷。沒想到 Kevin 會把這件事情講得這麼透徹，而且用這麼簡單的方法。
「Kevin，你雖然是業務，但你唸的也是電機。你覺得如果讓你去規劃這個系統效能的提升來進攻市場，業績可以提升多少個百分點？」董事長緩慢地說。語氣依然平靜，但聽得出有些壓抑。
「30%。」Kevin 毫不猶豫。
「但是這裡面有兩個先決條件：1.大家做好前三年不賺錢的準備，做整個佈局的改變。2.必須要有個PM去整合所有資源——而那個人不會是我。」董事長看著Kevin表情有點訝異。
「除了你，難道你有其他推薦的人選嗎？公司內部我認為你是最適合的人選。」Kevin 看了董事長兩眼。對於他的老闆，他知道董事長對他有知遇之恩——這麼多年，老董其實器重他，甚至在多次危機中保他。他看著現在已經滿頭白髮的老董，那種充滿期待的眼神，心裡充滿掙扎。彷彿突然間想通了，Kevin 理了理領帶，坐直身子。
「昨天我去醫院確認了一件事情。」他停頓了一下。
「肺癌二期。」他看著老董說。
會議室裡，再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插話，也沒有人低頭。瞬間所有正在運算的東西都停了下來。什麼五年計畫、資源分配、派系選邊，在那句話後，突然都變得很遠。
03
「醫生說，現在治療的話，機率不差。」Kevin 說。
「但時間，不會照我們的簡報走。」
「所以我不會是那個，陪公司走完這五年的人。」
他很快瞟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將視線停在 Jonathan 身上。
「我知道你們希望我去。」Kevin 深吸了一口氣。
「但我沒有這個本錢了。」看得出董事長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縫，董娘放下了筆......
「歐洲那條線，不能再用短期案子撐。」他轉向董事長：「如果公司真的要做系統，真的要站到國際標準上——」他停了一下。「讓 Jonathan 去。」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是另一種安靜。
Jonathan 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但沒有立刻說話。
他很清楚，這不是升遷，不是信任，是接手。是一個沒有人敢保證結果的計畫。他沒有辦法說話，因為腦袋還一片空白。
沒有補充，沒有承諾。Jonathan用盡腦力去思考：嘴巴現在應該吐出什麼話？一半是因為他相信，台灣的產品真的可以做到那個水準；另一半是因為他知道，Kevin 不會再替他擋在前面了。
「Kevin 說的，你同意嗎？」
董事長看著Kevin，很久。最後轉頭問了Johnathan。
Jonathan 心裡瞬間跑完整套流程。心想這是什麼爛問題？我怎麼可能會同意？他肺癌欸。你要不要先問一下他的情況，我哪有辦法接這個燙手山芋？我怎麼可能自己去揹這個五年計劃？我怎麼可能去處理你老董的小三問題，還有董娘的權力分配？你瘋了嗎？吭！
然後，他看到董事長那個複雜的眼神又轉向 Kevin。
但這次有個例外：Kevin 沒有看向董事長，反而微笑著看 Jonathan。那不是放心的笑，是交棒的笑。
Jonathan 突然明白一件事：有些老闆，是給你工作；有些老闆，則是把他還沒走完的路，交給你。而如果對你而言他不只是老闆，其實你不能拒絕。
「我同意。」
Jonathan說。但心裡同時出現三個字：
Fuck. Fuck. Fuck…
（每週六刊出，10-7：1-2-3-4-5-6-7-8-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