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喝酒
三個局跟一輛搭不上的捷運
01
會議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燈還亮著，冷氣還在吹，桌上空杯子一個都沒動。就好像這場會議只是暫停，不是真的結束。
Kevin 對Jonathan 說：「來一下吧。」語氣很平，聽不出Kevin等一下要講些什麼。
Kevin 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門一關上，外面的世界就像被消了音。這裡沒有討論，沒有簡報，沒有 Susan；也沒有董娘。只有一張乾淨得有點過頭的桌子，以及一瓶已經開過的 whisky。
Kevin 沒問 Jonathan 要不要喝。就直接倒了兩杯，很大杯。
「今天那段，你知道我為什麼要 cue 你停嗎？」Kevin 走過來，話說完，順道就把其中一杯推了過來。
Jonathan 接過來，但沒有馬上喝。
「因為我講太多了？」Jonathan試探著問。
Kevin 笑了一下，很明顯那不是否認的笑，他沒有馬上答腔。
「不是太多，是講太準了。」Kevin 接著反問，「你還真以為老董不知道嗎？」
Jonathan 低頭啜飲了一口。這酒很順。……他在蘇格蘭其實不太喝酒，反而都是在台灣才喝。
「你剛回來，」Kevin 接著說，「有些坑，不是你現在該跳的。」
Jonathan 沒接話。他清楚，Kevin 現在講的除了經驗，還有關心。
「那個 solution provider，」Kevin 說，「你講得沒錯。但在這裡，對不對，其實要看的是：我們現在run到哪個階段。」Jonathan 抬頭看著他，然後好奇的問：「所以，現在是哪個階段？」。
Kevin 沒有立刻回答。等他慢慢喝完杯中的 whisky，才吐出：
「到老董的小三快要曝光的階段。」這句話聽起來很平靜，但幾乎讓Jonathan 剛喝下的威士忌又吐了出來。...沒想到公司裡最複雜的未爆彈，竟是在別人家裡，Jonathan 心想。
「那……今天這個會到底是在開什麼？」Jonathan 忍不住問起。但Kevin 沒有直接回答。直到仰頭一口喝掉第二杯 whisky時，補上一句：「昨天下午我也不在公司，在醫院，所以才急著要先跟你套好招。今天我們這個秀反正都做完了，等看它怎麼發酵吧——let’s call it a day。」
Jonathan 站起來，點了點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咦？Kevin 昨天下午去醫院幹嘛？
02
EZ Six 的燈光一樣暗，舞台不大，AMP 不是最新款的，但聲音一出來就知道——這裡的人是真的有在聽，而且還很挑。
他坐到吧台，熟練的點了杯 Foster。
「你回來啦？」吧台後面的人認出他。Jonathan 點點頭。舞台上的樂手是他做音樂時認識的朋友。有人老了，有人胖了，有人頭髮少了，但樂器，手還是熟的。
以前在台北，常常 Keyboard 手 Hank 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偶爾會來代班。在觀眾席看到一些老朋友：Sean、Iris、郭老闆、Joyce……開心地聊了幾句，他忽然覺得自己又活成了人。
第一首歌下去的經典老歌：Smoke on the Water。Jonathan 突然有點想笑。這裡沒有人在乎他今天會議講了什麼，也沒有人想知道他 forecast 算得準不準。他在煙霧中，發現自己快要溺死了都不知道。
第二杯 Foster的時候，中場休息。Hank 下台過來拍了拍他。「你他媽的回來也不講一下。等一下要不要上來 jam？第二個 set 留給你。」原來 Hank 早就看到他來了。
「改天吧。我剛回來還在調時差，彈錯砸你招牌就不好。而且你們把原來的 Korg 換成 Yamaha，音色介面我不熟。」Jonathan 想了一下說。Hank 笑了：「少來這套。等一下那個歌手 Tommy 唱的都是老英文，你可以啦，又不是叫你彈新的國語歌。而且Ray、三牛，跟LEE你都熟，他們會Cover你拉」
Jonathan 還是婉拒了。
這兩天緊繃的行程，讓他只想單純喝一杯，聽聽音樂，試著讓腦袋停不下來的各種聲音，回到單純的聲音本身。音樂繼續，燈光晃動。他突然想起阿嬤以前在廚房煮咖哩的背影。火很小，但鍋子一直在冒煙。那時候他覺得：只要火不要關掉，等一下就吃的到。
第三杯酒還沒喝完，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這裡太容易讓人以為——如果人生只剩下音樂跟酒，事情就會變簡單。但他知道不會。而且他現在也很少喝酒了。兩杯已經太多。而且，酒並不能幫你真正解決任何問題，……充其量幫你把今天撐過去，去面對明天的新問題……
03
「Johnny！」有人叫他。
Jonathan笑了一下，坐下來。他跟大學同學在一家台灣熱炒店碰面。塑膠椅、白燈、吵雜、油煙味，一進門就知道這裡不需要任何人設。尤其，第一瓶台啤打開的聲音，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有效。
沒有人問他昨天的會議，也沒有人問他歐洲市場。大家講的都是誰的小孩，誰離職，誰身體出問題了。然後，再把大學時期的事拿出來講第一百零一次。
「欸，你不是阿嬤剛走？」喝到第二瓶的時候，有人突然開腔。Jonathan 點點頭。沒有人安慰，也沒有人接話。只是把 Jonathan 的杯子倒滿。......跟同學相處的規則很簡單：你不用解釋，我們知道你還在撐；正如你也知道我們也在撐——那就大家一起撐吧。
到了政論節目的時間，大家吃著蚵仔酥、鹹酥雞，然後邊看名嘴絡繹不絕發表高見。「老闆你可以轉一台嗎？」阿偉忍不住問，接著說：「Johnny，有時候也蠻羨慕你在國外的。台灣這些新聞很多時候看了令人一肚子火」。
「兄弟，這台看得好好的幹嘛要換？我覺得他們講的沒什麼問題吧。」隔壁桌喝酒的幾位朋友明顯不太高興。這時，你看到老闆很有經驗的，默默把頻道從政論節目轉到新聞台…。
酒過三巡，隔壁桌開始批評時事。其實每個人政治立場都有自己的說法跟表達的權利，但酒喝多了，聲音不免就越來越大，當然也就更容易聽到彼此對時局的看法。
Jonathan 知道台灣的民粹又要發生了。果然小 G 開始坐不住，針對同一個議題在我們桌開始發表看法。兩桌人開始各自闡述，各自堅持，眼看大概就快要併鬥（翻桌）了……。聲音越來越大……
「你外省ㄟ就麥囉囉唆唆——」隔壁桌有人站起來，用台語嗆小 G 。小 G 是正港南部囝仔，馬上回他一串台語 RAP，感覺上瘋狂掃射輸出的速度，可能比機關槍還快。Jonathan腦中此時荒謬地評估著，這種台語 battle 其實還蠻難的，自己就一直練不好。...眼看小吃店馬上就要變成 MMA 的六角籠時，電視一條快報突然插播進來。
剛剛接到最新消息，知名航空攝影師史密斯，下午因飛行遇到亂流，直升機墜毀在嘉義山區，駕駛員與攝影師史密斯當場死亡……。小吃店這時突然一片靜寂。剛剛各自揮在空中的手也都停了，只剩電視繼續播著。…史密斯一生熱愛台灣，自費拍攝《美麗台灣》紀錄片，要讓全世界看到台灣風景之美，同時注意過度開發將造成的傷害…
這陣子心情就像洗三溫暖，Jonathan人早就疲憊不堪。看到這則新聞，壓抑的情緒突然爆開，他當場跟老闆說：「再來三瓶台啤。」
「頭家，這邊嘛三罐。」隔壁桌輸人不輸陣。
本來差點要上演全武行的小吃店，突然變成中年男子喝悶酒的小房間。大家都不講話，只聽到玻璃杯互相敲擊的聲音，酒也消耗得特別快。過程中，阿賓又叫了三瓶啤酒，嚷嚷要老闆快切點滷菜來下酒。隔壁桌此時又跟上：「我們這邊也要，我們加四瓶，也要切滷菜......。」
「他們那桌的啤酒跟滷菜算我的。」出人意料，阿偉居然補了這句。
「麥啦，那好意思？！」對方馬上回說。阿偉淡淡回一句：「今天我們喝酒，敬一下史密斯。他的電影我看過，裡面有照到我老家。」
「我也很喜歡他的電影。我看的時候看到山上的國旗還差點哭了。」隔壁桌三位朋友主動把桌子併過來。阿賓說：「他拍的台灣就是我們的台灣。如果他多拍一點，我們就能多看到台灣一些。」說完大家又乾了一杯。
老闆端上一大盤滷味放在正中間。Jonathan提醒：「老闆，我們沒點那麼多啦。」老闆說：「這盤算我的。跟史密斯敬酒算你們的；今天生意我沒心情做了，但我不喝酒——你們幫我喝。那個電影我也有看，好看。」
結帳時，隔壁桌硬塞了幾千塊給老闆，但老闆不收。
「錢存著，我們下次再來。」對方說。
老闆沒有拒絕，也知道對方其實不會再來。走出店門，Jonathan 從旁邊的捷運入口下去準備回家。
04
「阿嬤的事情都處理好了?」老婆Jenny 突然從英國打來。
Jenny 關心的問。
「算是吧，過兩天頭七大概就差不多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個時間怎麼算」
Jonathan有點疲憊地說著．走進月台，電子看板顯示再 1分10秒後列車進站。
「其實….我覺得阿嬤就是在等妳….」Jenny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Jonathan一下子就聽懂了，可是不知道怎麼回。「恩，車來了，我先上車」隨著捷運進站的聲音，Jonathan匆忙掛了電話。
站在月台的正中央，但他沒有走進前面那班車，而他身後的那邊車也到站了。捷運月台廣播…列車即將進站，乘客請注意…在此起彼落的腳步聲中，Jonathan呆在原地，腦海中浮現的全台灣男生都不太敢聽的那首歌：
阿嬤妳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妳妳甘有聽到
阿嬤妳今嘛在叨位 阮在叫妳妳甘有聽到……
（每週六刊出，10-6：1-2-3-4-5-6-7-8-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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