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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鄉村我番禺:移作市橋念故鄉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此為策略風原創專欄。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活在資本主義的世代,在科技與商業的干涉下循規蹈矩生活的城市人像我,做為一個詩人般極其矛盾的存在,內心極為嚮往村居生活。但並非那種古老簡樸的農村,而是具有現代化便捷的鄉間生活。在木屋的小房間內,開著24.5度的空調,點燃桌上的琉璃燈,在5G的網速底下享受著外界的各種訊息。

屋外會有一條長廊,45度的瓦篷設有良好的簷漏。午後的雨水來了,我歇在木椅上用筆記本緩慢地寫著分行長短句。除了雨水聲,偶爾深山會傳來鳥鳴和獸吼。讓厚重的空間有了層次的深刻。

偶爾有不速之客會闖進走廊避雨,如落單的飛鳥或嬉戲中的松鼠。這時懨懨欲睡的褐色貓便興奮起來,做出各種不同的「貓捕雀」的姿態來。後來雨歇了,雨聲驟止,漸漸為間歇的簷漏聲取代。這時我泡上一壺「祈門」,在微甜的茶湯中細察雨後的田野與山巒。

某年春節到了海豐縣的坡平村,與一群陌生的農村人共渡新年習慣,並共享一頓豐盛的「開年飯」。農村習俗讓一個慣於虛情假意、爾虞我詐的城市人,體會到一種簡單致極的人情溫暖。於是我有了如下這首〈坡平村速寫〉的中英詩句:

那習以為常的屋頂和田間的芭蕉都如此
蒼天無比清澈,是有異於與我熟悉的
由此相信天道與年的習俗──
炮仗聲與一群幼鵝的覓食聲是相同的 

Po Ping Village, a Quick Sketch

The familiar roofs and the banana trees in between the fields are all as such
The sky is infinitely transparent, contrary to that which I have always known
I therefore believe that heaven’s ways and the customs of the year—
The sound of the popping firecrackers is no different from the cry of the feeding goslings

鄉村讓人與自然和動物靠近。現時西洋所提倡的環保,是城市建設帶來對自然的戕害做出的補救,是人類文明等而下之的對策。但鄉村生活不會。鄉村本質是人與自然的融和,是對大自然的敬畏和欣賞,鄉村中的讀書人在書寫歌頌自然的「山水詩」與「田園詩」,這種思維才是「環保」(Environmental protection)的最高境界。中西文明,孰優孰次,於此可見。

雖土生土長於香港,卻有古代讀書人的思維。我的故鄉是廣東省番禺市。每到故鄉一次,都有與抵達其他城市不同的感受。不知道其他人如何!我確然是有著濃厚的「鄉愁」,雖則在這個互聯網與高鐵虛實交織成網的時代。我仍有著思想上的鄉愁。有愁便有詩,乃古書生之弊病。且看〈回鄉〉:

一直是淪陷般的生活,因為城市它華麗的妝容
而故鄉的老房子們,序列整齊形貎樸實
屋簷與瓦當的彩釉浮雕在歲月的述說中流失
我來時,一切都仍靜待著,立秋後
所有的愁與念都是枝椏上的秋葉
以懸掛的姿勢來與遠方對話。命有它賞味期限
而故鄉的成分卻是恆久的,當中有
一場提早落下的雨,一幅延後推倒的磚牆
和摸不著卻混和青草味的粲花館詩句與祖訓

「粲花館」是 先父的書齋名。父親是舊詩人,著有《粲花館詩鈔》三卷。童年時便追隨家父學習舊詩,故而我也偶有舊體之作。如這首〈壬寅除夕思鄉〉:

景仁除夕偶成章,移作市橋念故鄉。
街角清燈樓外月,苦吟詩句訴衷腸。

詩後附有說明:清代黄景仁詩〈癸巳除夕偶成〉有「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句。詩中的「市橋」指詩人家鄉江蘇常州的繁華地段。非我故鄉廣東番禺老城區的市橋。今移作思鄉之用。父親的家訓是「讀書延年步行養力」與「明哲保身」。至今我均奉行。後者常為人誤解。實則乃亂世之言:亂世中讀書人應洞察時勢,趨吉避凶,閉戶讀書,以保殘軀,待他日用。

我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已到過番禺。那時番禺是個水鄉,我在廣州城珠江岸邊乘坐燒煤的街渡,沿三角洲河道航行三個小時,才抵達番禺。那時故鄉極為貧窮,一家人晚上圍坐木圓桌上,上面點燃著十五伙燈泡。如此渡過。

那些縱橫的河道與田舍,簡陋無比,然於我卻有著無以名之的親切。我把身上與行囊中可以留下的物資都留下,淨身回香港。其後多次回鄉,交通愈來愈便捷。如今番禺成了廣州城地鐵的一個站:三號線「市橋站」與「番禺廣場站」。後者更是三號、十八號、二十二路三條地鐵線的交匯點。其熱鬧繁榮可想而知。

我鄉村我番禺,乃幾十年前的事。如今時代有了翻天覆地的變改,所謂故鄉,不僅有山舍溪流、翠巒草色,更有拔地而起的高樓,巍峨的購物中心與廠房,筆直的大道與璀燦的霓虹。故鄉改了它的容顏,我也改了霜鬢。

嚮往的鄉間小屋,屋前的小溪,雨後的簷漏,成了夢中的畫圖。「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這般情懷,已然回歸到當日教科書裏。(2026.2.2凌晨3:05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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