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荷蘭,天色薄薄地敷在窗玻璃上。窗外的雪下得遲疑,疏疏懶懶的,剛觸到地面,便與灰濛濛的天色融為一體。屋裡暖氣很足,我插了一盤應景的春節插花,指尖卻有些涼。為自己沖了杯熱茶。就在這片溫暖的靜寂裡,手機螢幕忽然亮了,姐姐發來五個字:「過年回家嗎?」
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湧起溫熱的潮。這大概是世上最叫遊子無言以對的問句了。它穿山越海而來,帶著故土炊煙的質地。手指在螢幕上懸了片刻,終究只敲下:「孩子上學,不能離開。」
「小孩不放春節假嗎?」姐姐追問。她忘了,荷蘭沒有中國農曆新年假期。我溫言提醒。「不能離開。」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後面是沉甸甸的生活。然而農曆新年這根植在血脈裡的根鬚,是任誰也無法拔除的。回不去物理意義上的家,便要在這異鄉,為自己、為下一代,努力造出一個「家」的形狀與氣味。
記憶便在這氤氳的熱氣裡浮現。那時,年的序幕是由母親一雙忙碌的手拉開的。進了臘月,空氣裡便攢起微醺的期待。年廿八,母親繫著發白的圍裙,指揮一場盛大清掃。桌椅挪開,積塵被鄭重請走,好像掃去的是一整年的疲乏。
哥哥貼春聯,窗戶貼紅紙,房子猶如穿上了新衣。接著是粽葉的清香,糯米泡在水裡漾著溫潤的光。母親起繭的手靈巧翻飛,將翠葉、白米、眉豆,五花肉,包成沉甸甸的四角粽子。那不僅僅是一種食物,那是一個個被祝福填滿的象徵。
然後是殺雞。我總有些怕,躲在門後偷看。母親的神情肅穆,仿佛在與生命完成莊嚴交接。褪了毛的雞光潔飽滿,與鍋裡豬肉一同散發甘香——那是早年農家自養禽畜特有的香氣。這些食物將成為祭祀的供品。黃昏時分,她端著托盤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過彎彎曲曲的小路,從溪邊走到村頭小廟。
廟在兩個村中間的小丘上,能看見遠山、小橋和我常戲耍的河。其實那不算廟,只是一處土地公神位——一塊被視作神靈的大石頭,披著紅綢。空氣裡是線香清苦的甜,混著蠟燭油暖烘烘的氣味。母親躬身跪拜,眉眼低垂。那時我不懂為何祭拜石頭,如今卻彷彿能觸摸到她沉默背影裡的全部寄託。
除夕夜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新衣服帶著棉布的生澀感,摩擦皮膚是簇新的喜悅。年夜飯的豐盛自不必說,母親在灶火與蒸汽裡穿梭。飯後,父親點燃鞭炮,硫磺味辛辣而喜慶。我們捂著耳朵尖叫跑開,又在紅紙屑裡尋找未燃的小炮仗,點燃扔到河裡炸開。那些瞬間的快樂純粹得沒有雜質,像被時光妥帖裝裱、安放在記憶深處的古畫。
而今,在荷蘭的家裡,我能用什麼?為孩子們「製造」這樣的回憶呢?去年除夕,我幾乎拿出了渾身解數。文房四寶是有的,可我的書法只是「嬰兒級別」。靈機一動:何不用英文?反正左鄰右裡也無人識得漢字好壞。
紅紙鋪開,我用毛筆寫下:「May Fortune Roll In Like Dumplings」(願財源滾滾如餃),又寫下:「Health Noodles Long as Year」(健康如長壽麵)。橫批「HAPPY NEW YEAR」。寫罷自己莞爾。這算哪門子對聯?可轉念一想,倒也應了「外國」的景,合了「中國」的節,是一種混雜而誠實的傳承。
紅燈籠掛在門口,頗有「大紅燈籠高高掛」的韻味。那團暖融融的光暈,將北歐漫長的冬夜逼退幾分。最重要的儀式是包餃子。女兒愛吃面,兒子鍾情餃子。我和好一大塊麵團,分出一些擀皮,餘下的留給女兒施展「做麵條大師」的宏圖。
兩個孩子小手沾滿麵粉,將餃子捏成歪歪扭扭的恐龍、小狗或奇幻生物。麵粉沾上鼻尖臉頰,他們互相指著大笑。那一刻,麵團已不再是食物,而是最神奇的玩具。看著他們,我恍惚覺得,所謂「人間至味」,或許恰恰在於這麵粉飛揚、雜遝喧鬧的瞬間。
他們倆都極愛吃粽子。這可難為了我。母親包粽子的手藝,我當年只當尋常,何曾想過要學?如今為著他們一句「想吃」,我這個半路出家的母親竟對照網路視頻笨拙地學了起來。粽葉開裂,米漏得狼狽,可當碧瑩瑩的粽子終於出鍋,剝開看到兩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時,一種混雜著成就與辛酸的暖流便湧遍全身。他們快樂地吃,我快樂地看。這大約是母愛最樸素的回路。
夜裡,當孩子睡去,屋子重歸寂靜時,我便會想起母親。我做得遠不如她好。她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我們兒時再淘氣,她也從無疾言厲色。她的責備總是溫和的,帶著「我知道你們本心是好的」的篤定。家裡的空氣因她而鬆弛暖洋。她的愛不是火山噴發式的熾烈,而是像故鄉那條穿城而過的小河,平緩沉靜,日夜不息地流淌。
思緒飄遠時,窗外的雪已停。夜色浸透窗子,傢俱、玩具、那對滑稽的英文對聯都沉在靜謐暗影裡。我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寫下的幾句詩:
冬沒見到,節日就至了。
驚嘆號跟著問號到來——
在冬與春的中間
在補完一句家常問候之前
湯圓在腦中浮起,餃子沉入海底
節日在遠方
正被一盞盞燈
燃起長長的刪節號……
此刻,這詩裡的意味我懂得更深了。我們這些散落天涯的「點」,用一次次笨拙而努力的慶祝,試圖連綴起與故土相關的虛線。這線是「長長的刪節號」,無法替代真實的團圓。每一個異鄉的年都像倉促未完成的句子。
然而,就在這未完成裡,傳承已然發生。它不再是原封不動的儀式畫卷,而是一種精神的提純。我無法給孩子們一模一樣的「年」,但我們正共同書寫這個小小家園獨一無二的故事。
遠處隱約傳來笑語。夜還很長。但我知道,明天孩子們醒來時,這片異國屋簷下會有紅燈籠的光,有食物的香,枕頭下有壓歲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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