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時間真是個賊,而且是個神偷。
年尾到處紅色,收完了禮物,送走了聖誕老人,過了陽曆年,到處更是一片紅色海洋,愛禮物愛紅包的孩子如我,正期待另一次的過年。
鄰里臨時攤位也非常熱鬧,各類春聯紅紙滿眼——有單幅的「年年有餘」;也有右邊 「天增歲月人增壽」,左邊「春」什麼什麼「門」的對聯。但幾乎都是機器印刷的,精美但很人工。
記得二哥總開玩笑說:
「哈哈哈......下一句應該是‘地減——年月豬——減肥——’」。哥哥顯然是針對大姐說的。「這冷笑話不好笑。」敏感的女人們馬上反擊。
「咚 咚咚鏘......咚 咚咚鏘」新年歌也熱鬧得像染上紅色。春意鬧嘛。
照我說應該是通通搶、通通搶。你看大家不是在那裡搶春聯、搶年糕、搶紅包紙、年畫牆貼、鹹鴨腿,最近還流行不同口味的果凍和麻薯,大家都去通通搶嗎?用媽媽的話說,好像不用錢似的。神偷?買年貨的人都變成強盜了。
02
媽媽喜歡大紅色。身為男生,去年剛升中一的我就不太喜歡,甚至覺得有點土氣。這是成長的定律?
今天媽媽買年貨時卻看來不很開心,鐵青著臉,像全天下的人都得罪她。
她宰魚皺著眉。魚是除夕年菜要用的,先殺冰起來備用。媽說,魚要先買,不然越靠近農曆新年越貴。
年年有餘......年年有魚。
我覺得今年媽媽白髮更多了,眼角也添了新的魚尾紋。歲月除了偷走青春和回憶,還偷走什麼呢?
殺著魚的媽媽和牆上新貼的「年年有餘」顯得格格不入。我知道媽媽是在鬧彆扭。已過世五年的婆婆看到一定會用很重的廣東口音說:「觸黴頭呀。真是大吉利是!」
我記得小二那年婆婆大罵我一場,我大年初一開年就打破玻璃鏡子,還掃地,她說新年不可以掃地,這樣會把財運掃出去,應說:「落地開花,大吉大利。」爸爸趕忙打圓場,說小孩子嘛。
那個早上我偷看到媽媽塞給婆婆一個「利是」。婆婆又急忙抽出幾張大鈔,塞回母親手裡,說:「紅包大小沒關係,意思意思就可以了。」這塞來塞去的一幕,就此深深烙印在我小小八歲的腦袋裡。
看著有點不好意思的媽媽,略微長大的我越回想起,越覺得這兩個女人的婆媳關係真有意思。當然她們也發生爭執,多數因為我,重男輕女的婆婆最疼家裡最小的我,我有時成為兩位教育專家戰爭的導火線,其他時候她們就為了灰塵、燙衣方式、吃什麼年菜、牆壁貼春聯等瑣事僵持不下。
我永遠是不稱職的和事佬,除了撒嬌和耍脾氣,好像什麼也不會。
03
我總覺得媽媽眼睛這幾天有點紅紅的,不知是因不夠睡的血絲,還是她在剝洋蔥。
爸建議今年乾脆去吃自助餐。他說這流行。而且buffet,不肥不肥,吃了不肥。況且今年家裡人少自助餐算人頭比較划算、簡單。
但媽媽並不這樣認為,她有自己的堅持。她覺得是爸爸怕洗碗。媽還說新年酒店餐廳不好訂。她不屑道:「不是不肥,是價格不菲。」
媽年年都會做一道魚的年菜。「三文魚皮要煎得脆,邊角帶焦,再下洋蔥炒軟,淋上自己配搭的紅燒醬汁,撒些許黑胡椒粉,味道才會一流。」
媽頓了一頓:「這是你婆婆和大姐最愛吃的菜。」
有時,她也用別的魚。今年她就用了白鯧。媽說自己也跟得上流行,她喜歡聽楊宗緯的《洋蔥》,大概是因為她聽到大姐失戀時,在房裡常播這首歌。我聽了都想笑。
去年年初突然結婚嫁到英國的大姐,視訊上向大家宣佈,說時吞吞吐吐:「爸媽,不好意思.....看來農曆新年我不能回來了。」「.....嗯。這裡.....假期不好拿。我提前和你們拜年!」「好吧。」一個是嗯,一個是好吧,但其實也只能這樣了,我想媽一定在想,大女兒可能接下的新年都不能回來。爸還是那副帥帥沉默的表情。
「我們會給你們大大的紅包!我們看用paynow 還是微信紅包給你們。微信紅包你們可以用手機網上購物。」大姐和姐夫略帶歉意地說。
視訊背景我看到牙醫姐夫巨型魚缸裡,有一些不知品種的魚游來游去。我想起一部電影有一隻卡通魚叫尼莫,還有一句經典的對白:條條水溝通大海。
04
這將是大姐首次遠離家裡,在國外不和爸媽一起過農曆新年、吃年夜飯。因為她有了自己新的家。
新年就要剪頭髮。剃光頭的二哥前幾個月前就知道不能回來,他正在汶萊受訓,需要守營。兩個冤家無法在圓桌上再聚頭,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當然今年人還是添了一個。我和母親建議,把和我很要好的緬甸同學帶回來除夕一起吃團圓飯。愛熱鬧的媽自然滿口答應,也許今年的年夜飯有了新的意義。
當然還有無法回家的女傭雅迪,以及家裡的貴賓狗小瘦。小瘦最愛過年,吃著它的狗糧,看著電視的賀歲節目,彷彿也在守歲。爸爸悄悄告訴我,我小時很頑皮,偷吃小瘦的狗糧,我只記得狗糧無味而難吃。
「今天開鮑魚。」爸對我緬甸同學淑芝說。
淑芝雖有口音,但她的華文在班上其實很好。
「謝謝 uncle。」看來淑芝很能入鄉隨俗,她告訴我們她體內其實有部分華人血統。
婆婆去世後這幾年其實我們已經改吃火鍋了。
「火鍋象徵團圓。而且可以加熱一直繼續吃,吃不完的食物也不會浪費。」但是媽還是會煮一圓桌的菜,魚不可少。火鍋的配料蘇東丸、肉丸都不會少,媽都準備鴛鴦鍋,一邊泰式湯炎,一邊藥材雞,也有時麻辣口味。還有其他配菜像海參、香菇和髮菜。可惜今年髮菜補不了哥哥的頭髮。
媽還是夾了魚放到祖母的黑白照片前。
大年初一,神和祖先都需要吃。
淑芝的口味和婆婆很像,她說喜歡媽的年菜。我看到了媽聽了有一絲的笑容。
看電視其實變成一種守歲。電視上播映著各國慶祝新年和搶頭香的鏡頭。「咚咚咚鏘」「咚咚咚鏘」「恭喜恭喜,恭喜你呀。」不知流年暗中偷換,主持人在倒數新春節目中呼喊著,還有和觀眾玩著猜紅包贏巨獎的遊戲。
「哎呀,你五龍。錢都給你贏去了。」婆婆在世時愛做莊,我們幾兄弟和姐姐一邊看電視守歲一邊玩21點,爸媽在洗碗。我總疑心婆婆是故意讓我拿她給我的壓歲錢,給我贏走她所有的零錢。
已過午夜十二點。我們都還精神奕奕的。這時電視中的主持人打通了某家幸運兒的電話,幸運觀眾需要猜幾個盒子裡的紅包獎金,看贏得哪個大獎。
這時家裡鈴聲響起來了。不是電話。是門鈴。
媽和小瘦都跳了起來。小瘦開心地吠了起來,搖著尾巴,沖到門那裡。我看到那個什麼什麼「門」的下聯。爸今早剛貼的。
火鍋湯還熱。
雅迪剛忙去開門。
你猜誰大年初一凌晨,誰來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