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次臺中,客寓西屯朝馬區秋紅谷的帝寶驛館。「秋紅谷」後面還有一個叫「夏綠地」的,正對歌劇院。歌劇院由日本建築師伊東豐雄設計,以樹屋與洞穴的概念,成就內裏五百八十面的「曲牆」。臺中不論何季,不關晴雨,均極宜人。當時我念,在市政建設中,何時再增添「春」與「冬」兩季的市民休憩地。在散文詩〈台中蔦屋書店〉裏,我有這麼的一段:
午後我坐在台中的蔦屋書店內,具體地點在西屯區市政北路。這裡距離「秋紅谷」與「夏綠地」不遠,距離虛構的「春桃園」與「冬雪巖」,或許更近。
白天騎著自行車穿越街巷,有時相約寫詩的朋友稍聚,在落葉、咖啡與書本中虛渡光陰。時值秋季,並逢秋雨。臺中的景物愁剎旅人。晚間多蜷縮於旅館狹窄的房間內,捻亮桌燈,打開筆記本,緩慢而沉靜地,寫起一些分行或分段的句子。
外邊那個叫逢甲夜市,仍應人聲鼎沸,空虛的小哥哥艾理仍然在虛張聲勢地賣弄著青春的虛無吧。窗外燈火飄搖,茫然不知這是個什麼時代。想及英國小說家狄更生(Charles Dickens)在《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開端的兩句話:
這是個最好的時代,也是個最壞的時代。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乃感到一切的無可憑藉。時間是飄渺無根的,歷史讓它有了「重量」。身處臺中,乃憶及晚清詩人丘逢甲(1864-1912)的〈答臺中友人〉。乃逐浪搜網,搜尋《嶺雲海日樓詩鈔》1。得其中三首,均為七言律詩。今錄於此略申其意如後,聊慰孤寂旅途。
〈其一〉
極目風濤愴夢思,故山迢遞雁書遲。
渡江文士成傖父,歸國降人謗義師。
老淚縱橫同甫策,雄心消耗稼軒詞。
月明海上勞相憶,淒絕天涯共此時。
首句言,極目中土河山,在風聲濤聲中悲愴不已,深宵難寐。「傖父」意為粗鄙的人。3-4句謂時局混亂,文士成粗鄙之人;政治醜陋,以非作是,逃亡返國的降將,反過來誹謗在台抗日的軍隊。5句的「同甫策」,6句的「稼軒詞」,都是用典。兩岸相阻,只餘思鄉。
〈其二〉
抱石申屠劇可憐 (臺人賈於泉聞臺亂家亡投萬安橋下死)
一庵待死伴枯禪 (內渡後有諸生為僧)
湛身難訴遺民苦
殉義誰彰故部賢 (謂部下吳、徐、姜、丘諸將領)
碧血縱埋非漢土
赤心不死尚唐年 (臺中義士尚奉中國正朔)
扁舟但益飄零感
過海何曾便是仙
以上部份詩句有詩人自注,對了解作品提供了方便。1-2句言在臺灣割讓日本的變局中,臺人有的自殺殉國,有的出家為僧。3句的「湛身」意同「沉身」,指投水而死。句7言詩人內渡卻難安枕,倍感飄零。末句對粵方言「過海便是神仙」提出質疑。詩巧妙把粵語融入詩中,成為雅音。
〈其三〉
歸來誰與話酸辛,滿目茫茫劫後塵。
末俗囂凌欺客戶,長官尊重薄流民。
本無曠土容安插,難恃高文濟困貧。
冷守平生心跡在,朝衫零落泣孤臣。
本詩是詩人自憐。3-4句各有一詞與現時用法不同。其中,「客戶」即「客寓他鄉的人」,「尊重」指「狂妄自重」。兩句意謂末世民風囂變,常欺侮那些外來客寓的人。而地方官員又狂妄自大,對那些流徙無依的人刻薄無援。句5悲無寸地可安身,句6嘆空有文采卻擺脫不了貧困。
〈答臺中友人〉作於清光緒二十四年即西元1898年。丘逢甲當時流離在廣東。根據林麗美〈乙未世代的離散書寫——兼論許南英與丘逢甲的差異〉一文,其所指的臺中友人為當時留臺而不內渡的舊友。當時在台與丘逢甲相互酬唱的唐景崧、施士潔、許南英等諸君,均已內渡回國。
--
1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的現代版本,有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0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收錄詩作共1858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