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那個晚上
那個晚上躺在床上如給白布綑紮著的木乃伊,只餘一個軀殼。在起伏的床上躺成一個人的形狀。
感到沒有呼吸,也沒有心的起搏。頭髮在漂染的栗子棕色底下,不停地抽發銀白色的幼絲。小腿的動脈扭結,如一條雨後坦露在泥濘上的蚯蚓。
力量正在遠離我。
外邊傳來笑聲,城市的歡娛從未停止。
2。 文山湖記事
午後四時四十五分文山湖開始沉靜下來。我們坐在一叢風車草旁的岸邊。話到茫然的未來,便如雲的沉寂。
湖面平伏如燙壓過的翠綠綢緞,倒映著的幾片明亮的浮雲,如往日那些少有的明亮的日子。湖面偶爾微微翻起浪花,那是魚皃躍出水面,如往日那些少有的激越的日子。湖的對岸是一個水泥亭。亭蓋爬滿了攀緣植物。亭裏坐著的人都如凝固了的人偶,在喚醒那個遙遠的日子來。
湖的南邊,一排高樓正忙亂地在建築,外邊是一個崛起中的繁華盛世,我們逃遁而來。在陰暗的天色降臨前,靠著背卻黯然傷懷。這城盛載過共同的歡愉與哀傷。
湖面仍舊平伏如鏡,默默地保持著一種完整。
3。 天空
由此向南,穿過這城的中心區。
下午二時半坐在咖啡館,三時十分在書城亂翻書,四時二十五分走過大幅的草坪,來到少年宮。然後折返,五時半在廣場的中央,聽風。
空曠的廣場,和風,和無盡的天空,一併而至。那陌生的空曠,如釋放了的飛鳥,在沒有求生技能前,仍愉快地翱翔。
奄奄一息的我和我的牽掛,正盤旋不下。那個打開了門的鳥籠,給遺落了。一匝過後,或許所有的都將從棲息的戶外回歸,或許不。
天空如遠古時代的圖騰,背叛了信仰。
4。 燕棲湖午後
燕棲湖的一雙鴨游弋著。身後的水波劃分了陰晴的天色。
坐在湖畔。咖啡的甘味與苦澀羼雜在每一口吞噬中。水果茶玻璃壺裏的果粒,令人想到整遍果園來。收成期提早來臨,把大量的果實堆積於家中。此後若遇到不測的風暴,這些儲存多年的果實,已變成乾果,並保存著當日的維生素X,可以再烹調成回味的水果茶。
沿湖走一截,便乘車賦歸。把影子遺落湖中,遺落在這個下午,也遺落在想像中的果園裏。
5。青少年宮的階梯
這是第二十五層的梯級。
一層梯級是一次歲月的記錄,愈高而愈厚。身後無數的梯級,盡頭一片茫然。整個空曠地捲來晚風,捲來了這個晚上整片星空。
許多溫熱的傾訴滾落在梯級上,梯階的前與後已無意義,所以不必撿拾。
6。僑城深宵
僑城在很深的夜裏靜靜等待著。猝然來到時,街巷和路燈正沉默無聲地依靠著。
燒烤的焦味和山東啤酒的麥香,把夜色醃成稠穠的哀傷。我看到睡意如爬伏在桌上的史前吃草獸,正緩緩靠近。
夜也短暫,愈是珍重的愈易消逝,如窗檻外的紫薇,一個夜裏飄落多少!
在房間內無所事事。走近陽臺,看寧靜無人的花園屋邨,和對未來懷抱過分的憂傷。
而終於踏進了睡眠。
7。關外小鎮
雜亂的小鎮在冬日裏吹拂著親切溫熱的市井風。
登上高崗,喝茶於竹寮。看遠方雲山蒼茫,小鎮的全貌,四周大片的山丘與平原圍困著一些矮民房。當中能辨識出某些歳月的遺痕。空間與物,即是情之所寄。
回程的一小時,車子幌如不動,而我們的心流動著。小鎮告別了一生一次的情緣。那些曾經的街巷店鋪,那些草木般的招牌與路標,那些帶有色彩的物,如縴伕般牽引著我們漂流的船。
8。 高球地
尋找那個話語中的高球地。那是一大片綠空間,有輝煌的會所皇宮,有臨窗的咖啡廳雅座。
彎彎曲曲的車程和平淡直流的生活不一樣,我們終究領悟到塵世煙火裏綠色的重要。那是舒適的夢枕、一扇溫柔滋潤的南風窗。在電動車上看形狀不同的綠色,和漸黃昏的西天。
會所餐館內有古琴音流淌。棕與金黃的兩隻小熊,躲藏在我們的背包裏。童話故事遠颺後,靜待神話故事復活。
定點的車啟程了。
9。穿越南山
走在南山,從海雅百貨的繁鬧到雨花西餐廳的寧靜,都品嚐過了。
在六仟館晚宴。先是燦爛的燈火在窗外流動,然後飄下如粉末般的雨,南山給洗刷得有點悠然了。紅綠燈前,人群過後,南山在樓群之外寂然沐雨。夜在這裏惆悵。
沒雪,如踏於雪地的一雙企鵝。而企鵝能在芸芸眾生中相認對方。
(2025.5.16晚6時修定廣州崗頂柏高雅酒店313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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