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華人專屬的節日,東南亞各國在這天整個街市,填滿各類櫥窗活動,有浪漫的柳梢,眾裡尋他千百度;待清風明月美人看,燈下賞月出東山、徘徊斗牛間的吟詩醉酒;也有天倫聚會南北親,剝柚、嘗餅、品茗話談的家常之樂。
活動因地、因俗,各有不同:南京闔家賞月稱「慶團圓」,團坐聚飲為「圓月」;出遊於市叫「走月」;越南稱中秋「望月節」,這天小孩子要提鯉魚燈出遊玩耍,預示長大「跳龍門」;泰國廟前「選觀音」,挑出妙齡女子穿觀音服飾為大眾祈福;往昔香港以連綿不絕的燈籠與廣式月餅滿足味蕾、從視覺上反殖民。
1967年萬家香醬油的廣告,讓台灣中秋節成了全民烤肉節,公園裡、家門口、店家騎樓前、頂樓陽台,無處不成烤肉場,「一家烤肉萬家香」的廣告詞更像魔法般,把所有看月、望月,思鄉懷人的心念轉化為炭火上滋滋作響的油花肉香,自街角蔓延巷口,再從巷口飄入窗內,勾引還未跟上烤肉儀式的胃,竟有種不加入其中便不是過節的羞愧感。
嫦娥奔月與吳剛伐桂的傳說,被阿姆斯壯的一腳踩碎。因唐玄宗夢遊月宮得霓裳羽衣曲,民間開始盛行過中秋;至於月餅如今成為節令糕點,愈來愈少人知道朱元璋起義反元與月餅的故事,也沒人當一回事。
商家在意送禮自用必備的消費市場,無所不用其極地展現組合創意、以時尚、文青包裝設計猛攻老店傳統,連成一條月餅煙花秀,在每個城市、每層樓室,汩汩流竄,也在每個人心底蠢蠢回響。
小時候的中秋很遙遠,卻很真實。家門前的垂楊路柳絲飄飄、河水清淺,從中央噴水池一路燃燒過來的各色小吃攤子在此收尾,還給入夜後的寂靜。住家和馬路間隔著數十公尺寬的人行空間,沒有騎樓,沒有違章建築,更無人畫地圍欄擺放雜物,任摩托車、汽車肆意霸佔。
於是黃昏後,這人行空間便機動成為小孩玩跳房子、踢鍵子、扮家家酒的樂園。成為晚飯後、木板凳前,主婦閒談或打毛衣、做布偶交換才藝的地方。夏天乘涼,說起離鄉背井逃難路上的事,斑駁輝煌俱化為雲淡風輕的一聲長嘆。
在不是家家戶戶都有電視機的年代,這些平凡而偉大的鄉野傳奇和婆婆媽媽們各地人文飲食交流是最具興味的娛樂。在「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眷村生活觀裡,不僅你家廚房通我家飯桌;我家爐灶也總會留著飯菜給你家。同在異鄉的家裡,同甘共苦的左鄰右舍都是家人,孩子們自小玩在一起,大人們過年過節一起洗刷張羅。
中秋節時,家家戶戶搬出小桌、小板凳往門前一擺,一壺茶、攤開的柚子、帶著各自記憶的自家月餅,滿滿鋪陳如一條龍,熱熱鬧鬧地把異鄉過成家鄉。
記憶裡,家裡總會有來自四面八方,很多很多盒月餅。掀開盒蓋、揭開面紗的驚喜,不在意那擺放如櫥窗般的各色餅款而是月餅的組合:有中間蛋糕如君如帝,圍著一圈后妃鶯鶯燕燕的華麗版,也有四方端坐,一本正經的老派版。最奇特的是夾心餅乾、巧克力、月餅的混搭版。
這些烤得核黃樸拙的月餅兒,沿邊有一波波的弧形花邊,身上浮著原色圖案,玲瓏有緻。若非玻璃包裝袋上標示著燙金的名字,難以辨識這一模一樣形狀的臉孔背後,個別藏著甚麼樣的心事。
廣式月餅的組合通常是馥郁甜香的豆沙鹹蛋黃、豐腴濃稠的棗泥、清雅軟綿的蓮蓉雙蛋黃、混著柴火慢慢烘乾桂圓肉和芝麻、紅棗的雙冠紅棗桂圓、溫文儒雅的百合蓮子白豆沙、溫飽豐盈的鳳梨月餅、深邃幽微的五仁月餅……。這八種經典款,令廣東人舌尖馳騁,但如今僅剩奇華餅家還行禮如儀,維繫這份莊嚴隆重。
在我看來,最不惹人愛的是喜餅大的鳳梨月餅。咬下時硬梆黏牙,怎麼吃都吃不完。豈料有回在鍋裡一陣溫烤後,原本死氣沉沉的鳳梨內餡,在溫度催化下變得香軟柔滑、韌能牽絲,綿膨的餅皮焦酥脆爽。滋味微酸且吐露出熱帶獨有氣味,有著濃郁的野性與渾然的天真。
就像魔咒一般,每逢中秋總會瀉肚子,以致這些月餅最吸引我的不是香甜軟潤的滋味,而是以神話故事包裝的紙片。每個月餅上會有彩金工筆或水墨寫意畫的圖紙標誌品類:或嫦娥飄帶雲月流水,或伐桂吳剛、搗藥玉兔。兒時最愛一張張收集貼紙似的放入照相簿裡,然後跟同學交換,如同今天的迷公仔、追偶像海報那般癡迷,眼下心底頗有爭奪獨家擁有圖紙的雄志。
那時候的願想,不在成績而在誰的月餅盒搶眼,各個都是買櫝還珠者,不愛月餅只求餅盒,雖然那時候的文創,還不流行,設計也不當道,簡單的八角形紙盒,高級點的四鐵盒,最特殊的長形木盒都成了放彈珠、橡皮筋、零用錢、書籤的寶物箱。至於鋪滿月餅上的五彩玻璃細條紙,則是放在鉛筆盒裡瑰麗的炫耀,也是扮成公主的彩衣鑲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