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陣子因著某個機緣,再去了一趟廣東省南海縣堤田鄉。前後兩次造訪距離的時間,睽違約四十年。四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啊,如果以為景物依舊,只有人面全非,那無疑是過著嚴重與世間脫節的一種隱閉式生活。
然人面確實全非,我也成了一個孤單的城市浪遊者。景貌呢,不必說,已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只有我,仍然堅持著以「書寫」為主導的一種生活模式。
上回訪堤田,留下了一篇散文〈堤田行〉,收錄在散文集《歲月傾斜》(香港山邊社,1986年),和兩首詩〈四月堤田〉與〈行舟〉,收錄在詩集《詩的長街》(香港新穗出版社,1983年)裏。深宵挑燈重讀,不禁唏噓萬千。時日無聲無息地流走,如今就這樣成為滄海餘生。
四十年前到堤田,留下最深刻的是橋頭對岸的三株烏桕樹。烏桕是高大喬木,黃昏時倒映在流動的河水上,與東邊甘蔗田上的日出,成了記憶裏難忘的美景。烏桕並不常見,總讓我想到清初詩人吳偉業的〈圓圓曲〉:
傳來訊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
教曲伎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
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凰
十年烏桕,人事已幾番滄桑。而甘蔗田上的日出,卻讓我想到《說文解字》的「東」字來:「動也,從日在木中。」倉聖造字,其妙若此。風景不殊,然在時間的奔騰中不斷添加「文化意蘊」,讓慣常變得非凡。
那段時期白話詩晦澀難解為人詬病。我提出「詩序」一說,主張應盡量予詩歌文本以外的一切文字輔助,包括序、注解、說明、後記等,以助解讀。也因此,當日這兩首詩也有了對堤田紀錄的片段,得以存留當日的情懷與風貌。且看:
四月初,我臨堤田。一個珠江流域上靜寂無聞的極小村落,人口祇得三千;距石灣鎮西面約八十里處。某日午後五時許,我獨自坐在新建樓宇最高處,默看堤田景色。鄉村的古樸和寧靜,確實美得迷人!單調得迷人! --〈四月堤田〉
到堤田,要在南庄下車,取水路而行。我們乘當地一種長木艇在縱橫的河道上穿插。沿途農田水鄉,風光絕麗。當時四月,所見農作物,絕大部分是甘蔗、桑樹和落花生。另岸邊有豆棚瓜棚。河面上,則滿是天生天養的豬乸蓮等水草。嘗見當地農民划船割茜,以作豬之飼料。--〈行舟〉
我那時的書寫還是老實的,不像現在「婕詩派」與「抵抗詩學」所顧慮的多。這些樸實的文字還原了堤田的鄉郊風光,卻未能穿越所見事物的內蘊,透析更深層的存在。
今回我們由高鐵西九龍站出發,直抵廣州南站,然後轉佛山二號線地鐵到「綠島湖」站下車,徒步約十分鐘即抵堤田。河道兩岸樓宇密集,昔日的岸邊垂柳、淺灘、漂浮的豬乸蓮,還有無盡的甘蔗田與桑樹林,已不復存在。
石塊危橋換上一座水泥橋,可通大貨車。三株烏桕,也不復踪影。親戚的樓房仍在,但早已人去樓空,久未修繕,破敗不堪。然天臺的鐵欄杆、門楹與窗框、岸邊的擺設,仍可追踪到昔日的某些片段。
我曾歇坐於最高處,看傍晚四野風光逐漸黯沉,南面的西樵山在薄暮中隱約浮現。然當下的堤田,房屋櫛次鱗比,街巷的商店愈開愈多,河涌的岸邊都修葺成柏油路,可通摩托。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改。江南水鄉的自然秀麗,今日已悄然退出這爿鄉土。
事情辦妥,我們便潛進通衢大道旁的地鐵口,於是離真實的大自然愈遠,與虛幻的網絡愈近,這就是人類要面對的現實;人與地之間,也有難以瞭解的緣份。有的擦身而過,有的徘徊難捨,更多的是,落葉歸根,成了生命的終站。
從一個城到一個城的漂泊,讓生命有不能承受的輕,尋獲適宜的土地築巢而居,隔阻塵世。我想,這自是人與地最深厚的緣份。(2025.5.8凌晨4:15澳門華都酒店1115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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