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電最多的地方 能源轉型越困難
在全球氣候政策與企業永續承諾中,「再生能源」長期被視為是通往碳中和的主引擎。技術進步、成本下降、裝置容量成長,似乎構成一條線性路徑:只要速度夠快,終點自然會到。不過,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對這條路徑的理所當然想像,在結構上實際並不成立。因為,如果這個邏輯成立,現實世界應該離目標更近,而不是更焦慮。
根據IEA 與多個國際機構的調研數字指出,即便全球再生能源新增量持續創高,整體部署水準仍比 1.5°C 路徑在 2030 年所需低約 30–40%。這不是短期落後,而是一種「追不上」的狀態;反映的不是努力不足,而是系統設計的錯位。
第一個被忽略的現實:用電最多的地方,往往最難完成能源轉型。真正卡住碳中和的,並非意願,而是地理與產業結構。台灣、日本、南韓、新加坡,乃至部分歐洲製造核心區,都有高度相似的條件:製造業密集、用電需求集中、土地與自然條件受限。這些經濟體最需要低碳能源,卻也是最難在本地完成所有低碳供給的地方。於是,弔詭的狀況出現:減碳責任是即時的,但可用的工具卻有限。
解題癥結 從技術進步回經濟結構
如果把分析從「技術進步」拉回「經濟結構」,問題或許可以變得清楚些。當前,全球電力需求最密集的地區,例如製造業聚落、科技產業鏈、高度城市化經濟體,往往同時面臨著土地有限、再生能源自然條件受限、社會與環評門檻提高等問題,但這出於結構性的矛盾,非政策上的選擇。
英國的案例極具代表性。即使風電與其他再生能源占比日漸提升,但根據英國國家電網的預估,到2035年全國用電需求將增加約50%,需求主要來自資料中心、電氣化與產業轉型。換句話說,就是供給成長正被需求結構的轉變所抵銷。
再看日本,日本也有一樣的問題。即便擁有完整的技術體系,日本政府在其2050 淨零路徑中,明確將「海外減碳與跨境合作」納入正式策略,原因無他,只因為國內條件,已逼近極限。
日本政府的選擇,清楚見證了這個現實。即便長期投入再生能源、氫能與節能技術,明確把海外減碳與跨境合作納入正式路徑,並不是放棄本地轉型,而是承認並向世人指出一項事實: 即便在高度工業化與技術成熟的經濟體,也存在結構的天花板。
需求端結構性上移 缺口拉得更大
第二個正在發生的壓力,我們看到需求端正被快速被重新定義。AI、資料中心與高階製造正在重塑全球用電曲線。根據 COP30 的觀察資料,單在2024年,全球 AI 資料中心用電量已約400 TWh,甚至超過部分中型經濟體的全年用電量。同一年,全球電力需求成長率達到約 4.3%,創下近年新高。
這意味著,即使再生能源「看起來」增加得很快,但需求端的結構性上移,仍可能把缺口拉得更大。英國的經驗值得注意。做為成熟的能源市場,英國並未因本地再生能源占比提升而宣告任務完成。
相反地,如前所述英國國家電網預估,到2035年全國用電需求可能比目前增加約50%,這也是為什麼英國近年積極推動碳市場與制度對齊,而非僅依賴國內能源配置。
碳中和如靠各自完成 將導向零和
第三個結構風險是碳中和無法各自完成;一旦趨向個別完成,極可能變成零和遊戲。目前看來,就算瞭解土地、生態承載與能源系統都成為限制來源,碳中和仍被理解為「每個國家、每家企業自行完成」。
這樣的認知與政策如未改變,最終恐導向零和的結果:製造外移、供應鏈斷裂、社會反彈,甚至,讓轉型本身失去支持。這也是何以近年國際氣候政策,開始出現明確轉向的原因。觀察這些轉變,主要來自兩大趨勢:其一,從「各自淨零」走向「跨境合作」;其二,從「單點減排」,走向「系統配置」。
根本來看,能源不是唯一限制,因為整個生態系統本身也持續在改變。歐盟近十年森林碳吸收能力下降約三分之一,顯示自然碳匯並非穩定不變的「免費資源」。這使得「靠國內能源轉型+國內碳匯完成淨零」這件事,在數學解題上愈來愈困難。因為,在這樣的條件下,要求企業或國家「各自完成淨零」,本質上是一種結構性的不公平,也是無法永續的一種假設。
資源錯位 減碳必須越過地理限制
從資源基礎觀點(RBV)來看,低碳能力正在成為稀缺、不可替代的策略資源,問題是它的稀缺性並非全然來自技術,更多的是來自地理與制度上的侷限。問題已不是「再生能源重不重要」,而是:在資源錯位的世界中,是否存在一套能跨越地理限制、重新配置低碳資源的系統?
如果再生能源無法單獨解決這些結構限制,那真正該問的問題,或許不是「要不要碳中和」,而是:如何讓「減碳」系統跨越地理限制,並將全球視為一整個單位來規劃並進行後續政策與實務的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