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內湖
會議的重點 就是不敢討論重點
01
內湖的早上總是比台北其他地方快半拍。
不是太陽升得比較早，而是這裡的人好像永遠都在趕時間：趕開會，趕簡報，趕 KPI，趕在別人沒發現前，先把責任丟出去。
Jonathan 站在公司大樓外面，看了一眼玻璃帷幕反射出來的自己——黑眼圈，鬍子沒刮乾淨，黑西裝昨天才穿去喪禮，今天又穿來開會。他突然有一個很荒謬的念頭：如果這棟樓突然辦喪禮，流程應該也差不多。只是這裡不燒香，只燒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Kevin：你到了嗎？
Kevin：老董已經在樓上了。
Kevin：你先不要直接上去，我下來找你。
Jonathan 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他知道 Kevin 一定會下來——因為 Kevin 永遠習慣先做好準備。他們在一樓側門碰到面。那個平常抽菸，講不能被聽到的話，假裝只是同事聊天的地方。但Kevin 今天沒有抽菸。
「你看起來很糟。」Kevin 說。
「我阿嬤剛過世，昨天在二殯。」Jonathan 笑了一下。
Kevin 沒有接話，只是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自顧自的拿出煙點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等一下的會議很滿。」
Kevin 壓低聲音，「管理部、RD、生產、QA都在。老董今天心情不太好，董娘也會出現。」
Jonathan 心裡想：很好，家庭跟公司今天都到齊了。
「Campaign 的簡報帶了吧？」Kevin 問。
「帶了。」Jonathan 回。
「那個 Strategy 跟Forecast 的部分，等我 cue 你再講，不要自己衝。」Kevin 又補了一句。
Jonathan 點點頭。
他很熟悉這種說法——不是要你不講話，是要你在對的時候講「對他們有用的那一段」。
02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路往上跳。Jonathan 盯著紅色的數字，突然想起昨天在二殯廁所裡，大家蹲在地上喝酒、吐、笑、罵；那裡沒電梯，只有往上或往下的情緒。
電梯到了。Jonathan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比他記憶中還明亮。冷氣開得很強，桌子擦得發亮，每個人面前都擺著水杯，但沒有人先喝。
老董坐在正中間，董娘坐在旁邊。管理部的人排成一排，像已經準備好要一起對他說「我們算過了……」；RD 跟生產坐在另一邊，看來有點疲憊，但仍很警覺。QA 的 Michael 翻著文件，胡亂抬起頭跟他點了個頭。
其實，當Jonathan走進來，所有人的視線都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倒不是關心，是確認——確認你是不是還能用？
「Jonathan 回來了。」老董語氣很平，不帶溫度。
「昨天才到。」Kevin 接話，像是要幫Jonatha爭取多一點時間。
老董點點頭沒多問。
他不需要知道你何時回來，他只想知道你何時能解決問題。
「那我們直接開始。」老董說。
03
Global Marketing Campaign – SPF Verona Project
投影幕亮起來，熟悉的封面。Jonathan 眼看著那行字，腦袋卻浮現另個畫面——阿嬤的棺木、花圈、小女孩的照片、二殯的走廊。很快他把那個畫面推走，這裡不需要那些。
「Jonathan，你先講一下整體策略。」老董說。
Jonathan看了一下安博跟Kevin，大概猜出老董早就跟他們溝通過了。Jonathan 站起來，走到前面。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想像中的還穩。他講市場、講歐洲、講競爭者，講台灣技術定位。他講得很熟練，活像肌肉記憶--這些話他練過，在機上、在車上、在失眠的夜裡，一直重複練過。
「重點不是 turn-key 本身，」Jonathan 說。
「而是 system efficiency 的門檻，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建立差異的地方。」
管理部的 Susan 這時咳了一聲。
「我們重新算過成本。」她說，「如果按照原本的設計，風險還是太高。」
Jonathan看向Susan心想: 昨天才剛在喪禮上聽人念「人生無常」，今天就坐在這裡聽「風險太高」。
「Susan，這個風險我們在半年前就評估過了。」Jonathan 說，
「而且……」桌下，Kevin 輕輕踢了他一下。Jonathan 停住。他知道這一腳的意思。
「這個案子如果失敗，對公司財務的影響會很大。這不是只有一個部門的事情。」Susan 接著說。
老董點點頭。
「Jonathan，」老董問，「你在前線，應該很清楚。你覺得這個 efficiency 我們真的過得了嗎？」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Jonathan 看著那張投影片，看著那些他親手寫的數字。他很清楚，只要這個案子過不了關，一切就會被說成「過度樂觀」；他突然想起阿傑說的話：他們不會管你家裡發生什麼事，只管你能不能交出結果。
納悶產品效率問題，為什麼會來問他這個做 Marketing 的。
Jonathan 越想越奇怪。只是他剛回來，還摸不清楚現在公司的狀況。
「一定要能過得了。」Jonathan 說。
沒有多餘的情緒，也沒有修飾。老董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那如果沒過呢？」董娘突然開口。
「那我們在市場上就沒有利基點了。」說時，Jonathan 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冷。
Kevin 只皺了一下眉，倒沒有阻止。
會議室裡有人低頭，有人翻資料，有人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步要推到誰那邊，比較安全？
04
「好，那我們再看下一頁。」
老董終於開口，投影片往下翻，會議繼續。
「Jonathan，你剛剛說的歐洲現況，對我們公司未來發展的幫助是什麼？」
董娘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目前歐洲市場在面臨巨大的轉變，我們需要去符合市場的期待才有機會存活下去，而 Jonathan 報告的就是歐洲市場的訊息。」Kevin 跳出來回答。
「Explain」管理部 Susan 突然要求。
「The market needs solutions, not products。」Kevin快答。
Jonathan 心裡突然明白，這場會議的目的不是討論市場跟業績，是公司權力核心的一場角力。要不然，以 Kevin 的聰明，他不會去講一句 Susan 聽不懂的英文。
場面突然變得有點僵。
「午飯時間了，大家就邊吃邊開會吧。」
老董簡單一句想突破僵局，說完並吩咐秘書幾句。Jonathan知道，這事還沒解決，會議還要繼續。
「那你們覺得，我們要怎麼轉型成為 solution provider？Jonathan，你覺得呢？」
董娘這時候悠悠地問了一句。
「我的看法是，要跟歐洲的客戶簽至少五年以上的長約，才有機會在這個過程中維持市占率；同時完成轉型。」Jonathan回得簡潔。
「五年的合約當然很好，可是大家都想簽。你有把握簽得到嗎？」董娘緊追不捨。
Jonathan 雖然感覺到這段對話很重要，但他不知道重點在哪裡。
因為如果說他簽不到，他在公司就沒價值；如果說簽得到，轉型這件事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他就得扛。換句話說，這就是董娘挖好的一個坑。到底是要用業績帶動公司轉型，還是因為公司轉型所以能抓下業績？
Jonathan在心裡嘆了口氣，想著挖坑就挖坑吧，了不起就跳下去。
「我覺得……」Jonathan剛開了一個頭，便當就送來了。
「這是樓下新開的豬排咖哩飯，聽說很好吃。」老董秘書笑笑補了一句。
Jonathan 低頭看著眼前的便當，腦海裡卻跳出另一個畫面。
昨天他摸著阿嬤的手突然覺得好冰；他記得小時候阿嬤最常用這雙手煮咖哩給他吃。瞬間他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大家打開便當，一邊開始吃。
05
「未來幾年，歐洲市場會面對關稅，還有減碳問題。換句話說，我們的產品再好，如果沒辦法符合市場對產品整合後系統、碳足跡的要求，就永遠進不了供應鏈，也自然沒有辦法成為未來歐洲Net Zero (碳淨零)的解決方案。」Jonathan 平靜地說著。
「但這個問題必須結合各部門整合，才能在產品優勢上領先。跟客戶簽五年長約，除了產品力外，還要讓 客戶相信，我們能幫他們應付未來改變帶來的衝擊。」Jonathan這樣講，其實就是想把責任推給管理部。因為幾年前就是管理部把產線背板的成本砍一半，才導致模組在使用過程中背板直接掉下來。
果然講完話以後，董娘跟 Susan 的臉色都不好看。
「這個趨勢是一個新的市場發展。請研發部、QC跟業務部好好研究，下周提份報告給我。」
老董出人意料但平靜的下Order。 然後，看了看手表。
「會議已經延遲一小時了。我想我們今天就開到這邊吧。」老董說完話站起來，董娘沒說什麼，跟著一起走出會議室。大家也就陸續站起來收拾資料，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Kevin 留在最後。
「你剛剛那句話太硬了。」Kevin 低聲說。
「哪一句？」Jonathan 問。
「你明知故問！」Kevin 說。
Jonathan 看著他說我知道了；Kevin 嘆了一口長氣後才說，知道就好。
突然覺得有點暈，Jonathan 本能的靠在牆上，剛閉了一下眼睛，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公司群組，是Jonathan媽。
（每週六刊出，10-5：1-2-3-4-5-6-7-8-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