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住宅式的小型畫廊裏,看過一張畫。月色把一堵矮牆映照出深淺不一的光陰,後面一匹棕馬,低著頭吃著地上微弱如氈苔般的青草。瘦長的臉上那眼神閃爍著月色。牠是一隻曾經馳騁於大漠或草原上的騏驥,如今年邁只能以矮牆為廄,一點一滴地渡過暮年的光陰。牠吃的不是草,是細如沙漏的「光陰」。
如今這隻馬,掙脫畫框,逃遁於一個繁華的港都。丙午馬年新春,我待在高雄城。這兩三年間,先是右腳膝關節的韌帶撕裂,然後是左腿膝關節的筋膜發炎,導致我長時間不良於行,常要借助拐扙。
傷病的原因都緣於對自身的疏忽照料。右腳因為用電動按摩器時,用力壓在右膝上,致韌帶出現傷口,在九寨溝旅行時行走過度,即時撕裂;左膝即因為尿酸過高,不節制飲食而出現突發性炎症所致。如今走過斑馬線,便彷彿被猛虎噬咬受傷的斑馬,只能緩緩渡河。或立於紅綠燈前四顧,看市虎踪影。
馬的可貴在四蹄。如今我成了跛腳之駒。歳月催人,實在唏噓。年輕時與擅長一筆馬的名畫家葉醉白有一面之緣,也因此寫下了〈馬—葉醉白天馬展觀後〉1,末幾行是:
或者,是科場得意的還鄉書生
槍幡翻動,衣袂拂飄
越關過水的策騎
疾蹄敲出蒼茫不盡的氣慨
輕蹄達達,拍打成
緜長無限的春風
又綠的,是江南之岸
如今,又是一番枯榮了
那是一九七八年夏,我二十四歳,正渡過我生平中的第三個馬年。時光崦嵫,不經不覺間,吃光陰的第七頭馬又在競賽的馬群中突圍而出,該搖期吶喊還是偃旗息鼓的渡過呢?
把馬的藝術發揮到極致的,是「銅奔馬」。這是東漢時期的青銅器作品,又稱為「馬踏龍雀」或「馬踏飛燕」,現收藏於甘肅省博物館,列為國家一級文物。銅奔馬由整塊青銅鑄造而成,通體覆蓋著綠色銅鏽。此藝術品高34.5釐米、長45釐米、寬10.1釐米,重7.15公斤。馬栩栩如生,鬃鬛飛揚,右後足踏在一隻展翅的鳥雀背上,三足騰空而昂首嘶鳴。是結合了「藝術」(美學)「科學」(力學)的一件世界級傑作。
春節勾留在如「廄」的水丰尚,一馬平川的日子已然遠去。大樓門前那幾株寂寞的落羽杉把日影印在柏油路上,我一株一株的走過,走到對面滿布雨豆樹的富國公園內,這裏會有年獸靜靜地伏在某個角落,它不去覓食,不會傷人。
春節的炮仗聲換成滿街的車笛聲。筆下那頭「左營的豹」不知倦伏在哪條巷子裏,或哪個郊野叢林中。經過文明的洗禮,年獸和左營的豹都馴服了,牠們在等待,任由歲月流成一條穿過城市的河。
一個人到了那間路旁咖啡店,點了火雞飯和咖啡,安靜地咀嚼著漸黯的時間。西堤終於亮起了它的燈火,玻璃窗內包裹著溫暖的晚餐時間。我租了輛共享單車作「馬」,策騎到裕誠路,橫過博愛二路,再繞道新榮街,踅入新莊仔路再拐進富民路,最終勒停在保靖街。我下馬,一個被貶謫的朝廷命官,將關在房間內,以書寫來抵抗光陰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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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無盡燈》,秀實、嵇律著,香港廬山詩文社出版,1978年。頁66-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