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人若到成都,去杜甫草堂自是一次朝聖之旅。知道杜甫是大詩人,是「常識」;能了解杜甫何故為大詩人,是「學問」。於詩歌創作者而言,有常識者常自傲,而有學問者多謙遜。朝聖歸來,我寫了〈在杜甫草堂遇李商隱等諸詩人〉一詩,雖只有半吊子學問,也是滿懷謙卑,謹言慎行:
許多詩人午後都齊集在草堂
最盛大的詩會即將開始
我適時趕到
站在門前迎賓的杜甫
你是哪位!當代詩人秀實
沒聽過,請隨便到裏面參觀
會議廳裏已擠滿詩人
都自帶風采,如假包換的
頓時感到心虛
詩能拿出來否
還是束諸高閣吧
每個詩人在熱鬧中都是
孤單的,李商隱正愁
車走雷聲語未通,白居易
尋思艷質無由見,策馬遲來的
陸游,訴說著小樓春雨
杏花女的坎坷
囊中的詩稿
未敢拿出,中央的壁畫
紀錄了這個詩歌盛世
與一株楨楠,坐下
右腳擱在門檻外
末行寓面對諸賢,自已仍未感全身賜列於詩歌殿堂。杜甫草堂位成都青羊區青華路浣花溪公園旁。他的〈懷錦水居止二首〉如此形容:「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杜甫客寓成都3年9個月,研究杜甫詩的學者稱之為「草堂時期」,期間留下包括〈春夜喜雨〉、〈蜀相〉、〈客至〉、〈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等約240首膾炙人口的詩篇,平均每月得詩5.3首、6天成詩1篇。這是詩人創作的旺盛時期;創作的旺盛與際遇,也與一個「城」有關。
前詩述及的詩人雕像,是擺設於草堂裏一座叫「大雅堂」的青磚綠瓦建築物內。裏面陳展約二十餘位我國著名詩人雕塑,無不栩栩如生,尤以李商隱與白居易,神態如現,恍如再生;南宋陸游騎瘦馬而至,也是清癯秀逸,眉目憂愁。
中堂一幅大壁畫分為六部分,描繪杜甫生平六大事蹟。依次是:一、壯年漫遊,登泰山,游梁宋。二、安史之亂,困頓長安十年。三、遭亂流離,逃避烽火。四、寓居成都,有短暫的安居生活。五、羈留夔府,生活潦倒。〈秋興八首〉即作於此時。六、漂泊湖湘,流離失所,寫下人生中最後一首詩〈風疾舟中伏枕書懷〉。遊杜甫草堂,等同與詩人並肩負手而行、相互深切交談;穿簷過廊,在楨楠下走過,在老樟旁沉吟。
大雅堂後是「李杜堂」。主讓客先,正反映兩人的惺惺相惜。李杜交情極深厚,〈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中,「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便是明證。兩人一生相遇三次。唐天寶三年西元744年春先在繁華的洛陽相見;同年秋日,重聚於梁宋,其間巧遇詩人高適;翌年秋再遇於東魯。
此後各奔前程,直到天寶十四年冬安史之亂爆發,兩人流離失所、潦倒窮困,李白流放夜郎;杜甫罷官還鄉。這裏,便以兩大詩人的世紀相遇為題,呈現兩條放逐流浪的軌跡如何延伸與相交。兩人互贈的詩作,也有力證明這非比尋常的交情。其中,展廳陳列一幅李白的行書手稿,讀濃淡的「墨」,讀剛柔的「筆」,讀疏密的「字」,讀虛實的「幅」,仙氣迫人,寧非快哉。
世人知李白,只局限一隅,其實李白之詩,題材極廣,可分「山水紀行」、「時事設喻」、「人生感悟」、「親情友情」四大類。在展櫃一角,竟然發見摘錄有臺灣詩人余光中〈尋李白〉的句子:「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尊杜自然褒李,這也是詩聖所想!
時間匆匆,能抵禦的惟有詩歌。約一小時半的遊覽行將結束,我們再穿過前面的「景杜堂」走往大門。坐上計程車返回春熙路時,感覺在繁華的成都市中,杜甫草堂正以詩歌的軟實力,為這個大都會添上歷史的層積結構。(2024.10.26凌晨2:55婕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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