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餐時間,母親從冷凍庫中拿出一顆肉粽,放進蒸鍋裡。家中擺放的野薑花氣息清雅,空氣裡漸漸瀰漫著糯米與五花肉散逸的濃厚氣味,生活味與花香不太協調的融合在一起,整個房間隱隱騷動起來。
在母親的少女時代,家家戶戶每逢端午時節便會忙碌起來製作手工粽子。粽子大略有南北之分,不過若真要深究,每個地域的粽子仍有不小的區別,就算名為客家粽,到底誰是「正港」的客家粽、誰是「旁門左道」的冒牌粽,恐怕也得爭個三天三夜。各個客庄的客家粽各具風格,母親住在臺灣最南的一端,屏東的客家人喜愛製作清爽不油膩的月桃粽。
先將糯米蒸至全熟,香菇切成蝦米般的大小,再將紅蔥頭、蝦米爆香,炒製時間端看職人技術,過短香氣封存,過長乾澀油膩。接著瀝油起鍋再加入香菇,讓滾燙的豬油包覆著海鮮的鮮味和菇味,最後加入大量油蔥酥,鹹香氣味一躍而出,每個食材都準確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香料有了,接下來便將金黃的鹹蛋黃、紅燒豬肉塊與花生慎重地鑲嵌進香噴噴的糯米餡裡。最後,外婆將這些圓圓胖胖的孩子們包上月桃葉,香茅味的清香擁抱著他們,中和了稍嫌油膩的氣味。
母親已經吃不到客家粽十多年了,倒也不是沒有懂得這手藝的客家師傅,只是客家粽不僅僅是一種飽食,更是一種對家的念想,對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的懷思。從前是那樣的義無反顧闖蕩世界,仗著的是那以為不會消逝的羈絆。
婚後母親搬至臺中居住,以前外公外婆還在的時候,每年過年我們全家會驅車南下團圓。休旅車疾駛在筆直的高速公路上,掠過一張張路標告示牌,從艷陽高照至夜幕低垂,我們看見了熟悉的景物。搖動的椰影與挺拔的檳榔樹林立,熟悉的大武山壯闊依舊。
吉光片羽裡的兒時的記憶默默湧動著,在每一個獨自一人的夜晚。「食飽吂?」這是我第一個學會的客家話,也是外公、外婆、舅舅特別愛問的。有次看新聞得知那家我們愛吃的林邊海鮮被颱風豪雨灌入,我才意識到時間帶走了人,有些記憶也像海浪般被無聲的捲走,直到某一個剎那狂浪拍擊礁石時,會突然驚異的想起。
前陣子母親託人找到了熟悉的客家粽,跟外婆的客家粽味道非常相似,而這手藝來自一位年邁的客家婆婆。母親那幾日天天都在吃粽子,弟弟妹妹吵著很膩,母親卻不以為意。
端午節過了好幾個月,有一日我見母親又在吃客家粽。
我疑惑的問:「媽,妳又買了新的粽子喔?」
母親搖頭說粽子要省著點吃,阿婆只有端午節時包粽子,這粽子是去年買的,粽子要攢著吃,剩餘的全被冰進了冰箱。
凍粽子在冰箱裡度過一年,再加熱蒸熟後一點也吃不出他的老化。時間在雜亂的冰箱裡沉睡,但那些燦爛時光卻僅存留於我們記憶中的一隅,漸漸模糊……。
我們大概十年沒有回屏東了,母親的家已人去樓空,古厝轉手他人,記憶隱藏在繁雜的生活中,像季節交替時突然迸發在手指上的膿包那樣,一陣刺痛後才忽然想起。
夏日過去,流螢撲朔迷離的星點已盛況不再,月桃盛放的串串花序漸次凋零,不過仔細等待,我看見了纍纍果實結出,這是一種蛻化,正如外婆與母親,母親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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