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粽、送粽、吃粽，可謂端節三部曲。通常家有考生，必得包粽，許多人的初體驗來自這樣帶著諧音迷想的信仰，一串串粽子懸掛在考生書桌上，還得擺把蔥、芹菜、蒜和碩壯的白蘿蔔。行禮如儀後下鍋煮個半小時。第一串粽子，祖先前拜供後送入考生嘴裡，同時伴隨著老祖母鑲嵌吉祥的祝禱。
包粽子雖無需齋戒沐浴，但必要的工法步驟一樣也不能少。眷村裡的媽媽們早早到南北乾貨店買蝦仁、香菇、火腿、魷魚、鹹蛋、板栗、竹筍干、花生、紅豆；當天傳統市場買的是青竹葉、後腿肉加三層肉，肥瘦相參，吃來才滑潤。
採買定後，起早分工，男孩泡洗糯米、劈柴升火；女孩負責泡花生、炒紅豆餡、熱水燙粽葉，一片片洗刷，攤晾在大盆邊上備用。掌廚的鍋上也沒閒，在家鄉從沒沾油煙的年輕媽媽，跟著長輩的指令，泡磨紅豆加上豬油做成豆沙，亦步亦趨滷炒鹹粽內餡。
鹹淡輕重，甘醇渾厚，憑感覺也憑經驗，這決定粽子味道的一口，因此總要年歲高的行家來檢驗。屏氣凝神的一刻，眼如神壇前的念珠粒粒轉動，心似定錨前波轉不息，但見嘴角一抿，眉頭一笑，鼓掌通過。得意勁兒可比數學考滿分。
接下來，正式進入工廠模式，整排房子的媽媽聚集在某家門前簷下，椅子靠背間懸起棉繩，大臉盆裡放著泡過水的圓糯米，腳邊高架上是一鍋鍋滷透的三層肉、分開來放成畫的香菇蝦米板栗鹹蛋黃，另一個大碗公裡裝的是煮過的花生。
你家包完換我家，數十雙手自早包到黃昏；另一邊大鍋大爐上，輪番煮粽，孩子們負責加柴火，加水，看爐火。粽子是否煮得恰到好處，全看當爐之眼，這工作，既火熱又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若非忠厚老實者無法蹲點，因此當一串串粽子自鍋裡升起時，就像拉起鞭炮，油亮的香氣霹哩啪啦地響。
湖州粽樸實，長條形狀若方枕，故名枕頭粽，圓糯米黏性高，拌上醬油，再加幾塊醃漬過的帶油豬肉，緊密捆紮，小巧玲瓏。軟爛綿柔的糯米口感、一肥一瘦的醬醃豬肉濃郁豐腴，怪不得能收服偉韋小寶的心。變化者則有梅干菜、金華火腿、軟滑柔細，如吳儂軟語，綿綢嬌媚。
最澎湃的當屬廣式裹蒸粽，內餡包山包海鮮味十足，色彩花團錦簇，叉燒、火腿、鹹肉、鮑魚、肝腸、臘腸、燒鴨、魷魚、蛋黃、蝦乾、蚵乾、板栗、香菇外加綠豆仁，足足有一斤重，那方方正正的派頭，大手大腳的闊氣，自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無怪乎主人心納五湖四海，笑迎滿座高朋，說起話來如風似水，有滋有潤。
海南粽費工又費時，八角、桂皮、胡椒等香料與白酒、薑汁、蒜頭醃製五花肉、豬蹄和豬後腿瘦肉，再於糯米中加入蝦米、紅魚乾、鹹鴨蛋，蒸煮十個小時。相較之下，最愛的是媽媽包的豆沙粽，網油包裹著細緻的豆沙，與圓糯米化為你儂我儂的甜，那是黑白日子裡心滿意足的繽紛。
而爸爸獨愛單純的白粽，沾點白糖吃，很久之後，才知道一向不喜歡甜食的他，是以這樣的方式想念家人。年年端陽年年包粽，這儀式像烙在牛身上的印記，此生此世這符咒似的回音如水紋，擴張，黏附，連結相似頻率的心跳。任你離開多久，走得多遠，在那特定的時間裡，心臟格外敏感，腸胃無止盡的飢渴，催促鼻息探詢記憶裡的味道。
年年吃粽，懷念的還是兒時門前包粽子的勝景，每個粽子裡都有相濡以沫的紋理，各家包入的鄉土味、思親苦。在那貧窮年代手作的儉省生活裡，難得的豪華放縱。
年年得人贈粽。竹葉、蘆葦葉、芭蕉葉、荷葉、箬竹葉、野薑花葉，葉葉清香，草繩綿繩纏纏繞繞，盡是此生無須言說的情意。每粒粽子都是手工藝品，最常見的是分別代表地位、權利、尊貴的三角形粽子；客家人的四角粽，寓含忠、孝、禮、儀；山東人以四方粽，祈求四季平安，四方招財；湖南汨羅的角黍，如牛角，又像甜筒冰淇淋。
美麗粽子像生日蛋糕，別緻巧妙處就在標準化的基底上的裝飾。大飯店講究的干貝八寶粽、鮑魚干貝帝王粽，半年前預定冷藏宅配到家的栗子蛋黃花生粽，名店鹼粽 水晶粽、水果冰粽、輕食彩蔬粽的道地滋味，自家種的米，娘親包的草仔粽、紅藜養生粽、客家粿粽…..，那份特地奔波，在心底的惦記，讓每粒粽子都是恩情。
而最難忘的是大學時，好同學帶來安慰離家的粽子。尤其自天母揹了一大袋熱騰騰粽子，分給每個住宿同學的男孩。是他們，讓那年的粽子特別香，也是從那時開始，喜歡過端午，迷上賣粽人、買粽子、包粽子的節氣。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