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條毛巾是黃綠紅三色條紋拼織而成,兩頭密綉著騰空的浪花波紋,在腰間襯托。
「新娘子進門,第一條毛巾要用多色,願妳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彩色的。」先生邊說邊快速地拆下玻璃包裝紙拿出毛巾給我。這就是我嫁入婆家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1999年的冬天,我提著簡單行李,從江西來到臺灣。初來乍到,一切都是那麼陌生。當晚,走進先生一人住的家,客廳牆壁上公婆在黑框內笑得有點不甘,誰願意在自己兒子四歲和十七歲時離開他。
公婆遺照下方的椅子上,堆滿自助洗回的幾大包衣物,右方是個久未開火的廚房,廚房右邊是張床。我站在小小的客廳中央,眼前的景像有點孤苦淒涼。先生將毛巾遞給我時,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開心又溫暖。他還說:「這條毛巾尺寸比正常的毛巾大一點,妳可用來包頭髮,以後這裡就是妳的家,我是妳的靠山。」接過毛巾,感觸上心頭,卻讓我莫名想哭。
起初的日子並不容易。臺語不懂,生活習慣不同,連煮飯放多少水都要學。接下來的日子,當忙完每天的瑣碎,那條毛巾總是在最後一刻被我包在頭上,從柔軟的觸感中彷彿可以汲取些安慰。毛巾吸水性非常強,擦過頭髮時總感覺有彩色的溫暖罩在頭頂上。
記得有一次,我在廚房備餐,不小心打翻了滾燙的湯。先生急忙跑過來,抓起那條毛巾就往我手上敷。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我。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或許這個陌生的地方,會慢慢變成我的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毛巾的顏色漸漸褪去,從鮮艷的七彩變成淺彩。密織的波浪花紋也漸漸模糊,像要從海平面上沉下去似的。我常想,那些消失的顏色和圖案,大概都融進了我們的生活裡。
大女兒出生那年,初生抱崽的我倆,這條毛巾就成了她在浴室的包巾。在幫女兒洗澡時,我和先生總是一頓手忙腳亂。把女兒從澡盆抱出,直接放在那條毛巾上包起來,女兒被裹起時笑得開心,做父母的我們就是希望她平安長大。當下突然明白什麼叫做生命的延續。
後來,女兒長大些,在頂加套房的一隅空間,這條毛巾又成了她在玩耍時的披風,寫作業時的墊布,甚至是他第一次學做飯時的圍裙。
記得有一年除夕,我們一家五口忙著去舊迎新,我為先生及孩子們換上新的毛巾時,被小女兒發現架子上,我的那條七彩毛巾還在,她問「媽咪,還有一條舊毛巾,妳忘了換。」
「那條是舊了些,媽媽又還是可以用的,我猜她是不捨得丟掉」大女兒提高嗓門故意把「還」字拉高音量。它何止可以用,它是一條有故事的毛巾,這樣一過,又用了好幾年。
去年,先生健康亮紅燈,在臺大出院回家,晚上我都會煮上兩大鍋生薑水陪他一起泡腳,在泡腳前,我忘了拿擦腳毛巾,於是請女兒幫忙,沒想到女兒隨手拿了我的這條七彩毛巾,當我拿起它正要為先生擦腳時,居然發現在毛巾中央破了一個拇指大的洞,那個洞正好落在先生小腿腳簾上的傷口,灰白的傷口透過破洞看去,像片雪地,我摸摸他那軟棉棉的小腿肌,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看著我,先生說:「這段時間,辛苦妳了。」
我搖搖頭,只顧著繼續為他擦腳。這毛巾都已破了洞,卻依然如此柔軟如初。
前幾天,當我再次拿出那條毛巾。它變得實在太舊了,破洞也越大了起來,我終於下定決心將這條毛巾丟掉。我把它疊好,放進垃圾桶時,突然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冬天。那時的我,還是個對未來充滿忐忑的新娘;那時的毛巾,還是七彩的,毛巾腰間繡著捲起的浪花。
如今,浪花不見了,顏色也褪去,但生活還在繼續。我站在六樓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夕陽,突然覺得,或許這就是人生。有些東西會舊,會破,會被丟棄,但那些共同經歷的時光,那些相互扶持的溫暖,永遠不會消失。
就像那條毛巾,雖然已經不在,但它教會我的溫柔與堅韌,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為我成長中的一部分。而我,也將帶著這份溫暖,繼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