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出太古地鐵站，腦海中就湧出你的聲音。你曾經告訴我太古城誠品的方向，影院的樓層，agnis cafe的位置。
今天，我終於試喝了那杯你說不好喝的薑汁latte，並帶著它去誠品逛了一圈。在你喜歡書類的書架前，逗留了片刻。部分經典之作還在，不過，我知道你不會買。你曾說，買書對你來說太奢侈。不是因為花錢，而是因為，你已經沒有充裕的時間去閱讀和消化一本書的內容。
這句話的流瀉，使我腦海再次出現冷色調的畫面：你手裡捧著書，一隻筆圍在它腳邊，而你，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雙眼閉闔。彷彿，閉上眼睛的世界，比書的內容有趣得多。
帶著薑汁latte離開誠品，我沿著以前的路線，來到五樓的MOViE MOViE，看看有什麼上映的電影值得看。你在的時候，曾經多次邀約去看電影，我不是工作忙，就是去跳舞，現在回想起，拒絕你的那些理由，大都是藉口。當時我總覺得你不會死，友誼的堆疊來日方長，我認識的生命，不會那麼輕易就離我而去。尤其是你，你的思想那般強烈那般頑固。
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想死得轟烈，希望在更多人的心裡面留下印記。我當時笑你，說你太重視自己的死亡。直到看到你的遺言，才懂得你真正的想法。
你說：我的生命就像櫻花一樣，短暫但豐盛。
你說：當我以秒速五厘米墜落時，不用悲哀。希望妳能感悟消亡中美之所在。
你又說：我沒有宗教信仰，但佛教的三法印對我極大啟發。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你的親屬在萬國殯儀館為你設靈，瞻仰遺體的那天，我們之間隔著空氣與玻璃，靈床上的你看上去很是安詳，臉上完全找不到癌細胞帶給你的痛苦，看不出歷時四個春夏對抗病痛的痕跡。一切都是輕盈的。如你臨終前的軀體與呼吸。
我們不曾練習過道別，對你的思念也不比星辰與潮汐。你的死亡，也沒讓我感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雖則輕盈，我們爭執時摔碎的月光，卻時刻纏繞著我的肺葉，生氣時你慣用的語言，早被我擊成碎片，此刻，卻拼湊起來，排著隊，擠在對話框裡，來找我。
我一邊敲打著電腦，一邊構思打算要寫的內容，多次想要喚出你的名字而不可得。難道非得去海邊，讓海風將你的名字吹進耳蝸？哦，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你的名字被無數次爭執重重地壓住了。你是我生命裡遇過最追求真理的一個。
你的消亡，還真讓我感悟出美之所在。再也沒有人因生命之存在，哪怕是對宇宙萬物，對一粒微塵的態度，而與我進行深刻探討，甚或爭執。對我，或對你的家人和朋友，你成為了一個形象，一個極力追求真善美的形象。
你把遺體捐贈給香港大學做大體老師。奉行生前的無我無自性。估計你喝過的咖啡杯裡的咖啡漬，已長成褐斑蕨類。而你，現在在哪裡？是否已轉世？抑或，去了一個比這個世界更好的地方，去追求你的理想與信仰，體現你的完美存在？
某次跳舞後經過裝飾材料街駱克道，看到浴缸，記起一次旅行；看到自動坐便器，想到一個裝修工；看到牆紙店，想起一個客戶；看到浴屏，想起家裡的浴屏。人生就是由無數的點滴匯成的汪洋。而記憶總是零碎的，每個生命所歷，並不會失去踪跡。過去的時光與片刻，都被深藏在身體的宇宙，這些生命點滴，或擠在骨縫裡，或散落在器官上，又或埋在肌肉裡，期待發芽。
適逢春季，讓我們步出戶外吧，四處走走，豐富經歷，日後，再讓這個世界的客觀存在喚起我們的記憶，消亡即生態，使它們成為時間的替代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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