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遇是在深冬最寒冷孤寂之時,時有大霧籠罩山谷。待雲霧散去,便見漫山遍野的灌木,虬枝相連,細如龍爪,雖顔色枯槁,却有一股清氣,令人蕩氣迴腸。這便是杜鵑海了。
再來已是暮春,山上却還清冷。我尤愛這清冷,它超然於人間煙火之上,是孤獨盛放的狂歡。脚步緩緩地,隨了山的呼吸。山風在側,白雲在下,松林、竹林,無不隨風搖擺,呼吸吐納。在一呼一吸吐納的間隙,却深藏著一種沉靜。它是極致綻放之前的謙卑低伏,是大隱忍之後的豁然開朗,是明瞭一切之後的淡然,是杜鵑花海的一個伏筆。
天地在極盡揮墨之前,必先醞釀了精神,飽滿了深情;必經歷了無數個暗夜裏細細地織錦;必把顔色調濃再調淡,却又覺得還是濃些好;必潛心練習舞步,騰挪飛轉,多一些便媚了,少一些便僵了;必在白雲上放馬馳騁,一回身却又按兵不動;必反反復複地尋思,該如何動筆,却由不得春風吹拂,紅的粉的紛紛揚揚地潑灑而出。
與杜鵑花海相遇的瞬間,心頭驀然一動,真個是花的海啊!就在這山谷間,山坡上,山路邊接天連日,不拘一格地,肆意揮灑地,開遍了。遊人至此半夢半醒,是了,非半夢半醒不能看得真切,真與幻,就此融於這花海中了!人入於花海便不見,故製造些音聲來遙相呼應,若人再靜些就好了,便有了機緣與你的一朵遇上。於那千千萬萬朵之間,必有一朵是與你相應的,在一朵花上你見到了自己。
我愛這野杜鵑的「野」,是天真浪漫地只管開了,謝了。來年再來,再盛開,再凋謝。她是不在乎讚與誨的,因讚不使她的美增一分,誨不使她的美減一分。她是自在的,她盛開是因為春風溫柔,陽光和暖,她盛開是因為她要開。細看那花兒,花瓣纖弱的,也並無香氣。我想她的美,或許並不因了她自己,是山石的險峻,虬枝的蜿蜒,山路的崎嶇,雲霧的多變,是千朵萬朵的參差,讓她本來的美,顯出了美。
這其間有數場風雨,又忽而陽光燦爛,很難界定,哪一個時刻是花海的鼎盛,那極盛是從未停歇的盛開與凋落,那極樂是時時的生與滅。
一座大山在為她們擊缶而歌,我們於一場狂風驟雨之後再去探訪,枝上猶見嫣紅,地上落紅無數。沒有一個更好的時刻了,就如我們的綻放,並沒有一個真實的花海可探尋,是心打開的瞬間,那霧,那人,那花,如一縷慈悲的光茫湧入,你見到的笑容原本是你的。
人影於花間隱沒,若就此隱沒了又如何?言語必落於三山之外,血肉必回歸泥土,一股清氣却離了人寰,扶搖直上。這幻化而來的杜鵑啊,必幻化而去。
美,最終寂滅了,而成就了美的箴言。(下午百合於龜峰山杜鵑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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