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的愛情戰：歧盡其妙的情詩

先引詩人羅亮的〈軍情急，勿誤讀〉：

      我是主帥，著布鞋；羅是副官，著正裝
　　我命羅副官唸公文
　　他唸上海來電，是份情書
　　戰爭剛開始，她情書頻頻
　　我壁上掛盒子槍和紥緊自己的
　　皮帶一根
　　我得發火，拍桌子，桌底下踢出一雙
　　軍皮靴
　　我想到上海打她，舉手不放下。但此地需要主帥
　　「羅副官，汝前往，帶我口信」
　　我希望接到來自上海更多的情報，準確，得人心

所謂「情場如戰場」，它打的不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戰爭，也是自我和內心的戰爭。在這首詩裏，兩種戰爭同時上演。一邊是自我的戰爭，它分裂爲主帥和副官，另一邊是男女間的感情糾葛。

主戰場在內心，作者採用分身法來處理兩個分裂的自我：「我是主帥，著布鞋；羅是副官，著正裝／我命羅副官唸公文／他唸上海來電，是份情書」。有名字的是副官。

主帥神秘朦朧，它躲躲藏藏，却掌管了命運的正印，使我們做出種種無道理的舉措：一會「想到上海打她，舉手不放下」，一會又希望有更加「得人心」的情報。比起羅副官，這個主帥顯得反復無常、粘乎、浮躁。短短11行的小詩出現了三個角色，和幾對矛盾：情書與戰爭、愛與恨、主帥與副官、正裝與布鞋……。

戰爭剛開始，她情書頻頻
我壁上掛盒子槍和紥緊自己的
皮帶一根
我得發火，拍桌子，桌底下踢出一雙
軍皮靴
我想到上海打她，舉手不放下。

戲劇化的衝突通過細節勾勒直達人物內心和體徵，「壁上掛盒子槍和紥緊自己的／皮帶一根」。詩的篇幅與賁張飽滿的筆力形成了强烈對比，與其說是技巧的結果，不如說是筆者對於世間情事和自我的穿透力造就的。

令人稱頌的是，「布鞋」和「壁上的盒子槍」這種語言細節的運用，前者帶來巧妙的同音效果（布 = 不），後者則是對「色情總是曲盡其妙」的詮釋和貫徹——槍在盒子裏。作壁上觀。

警匪片式的張力還有一絲搞笑色彩，作為主帥的自我居然吩咐作為副官的自我去刺探軍情：「我想到上海打她，舉手不放下。但此地需要主帥／羅副官，汝前往，帶我口信／我希望接到來自上海更多的情報，準確，得人心」。

這主帥，一碗水端得七零八落，讓人忍俊不住。藝術不僅反映是非曲直，善惡得報。它也反映「對生命力的讚美和追逐」。比如死刑犯對生命的希冀，當陽光從栅欄後升起、打在他臉上，當他懷念母親（罪犯也是有人生養的）……。

這時，生命的美，麵包和泉水的美不因為它的主人是魔鬼而減色。

藝術也讚美這個。而不僅僅是道德。別抹滅了藝術的這一分支。藝術對生命力的讚美、對複雜世情的反映，是它的終極道德。而情欲是生命力中最勃發的一支，當詩歌去表現情欲，它所體現的驚心動魄的美，從來不是因為它捍衛了某種道德與秩序，而是因爲它强悍的、顛覆一切的生命能量的美。

這首小詩裏，作者對人性世情的洞察帶有真實的體溫，血肉鮮明。正是寫作技術的助力，比如分身法帶來的多聲部結構，豐富生動，以及題目有意打造的歧途，——明明誤讀、却說「勿誤讀」……使它能含笑帶淚的生存、也許還有鼻涕，一並傳遞到讀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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