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曾經過說,俳句(當時還稱為連歌的發句)是兩樣事物的組合。現今的日本俳句界稱之為「兩項對照組合」(取り合わせ),而兩個事物之間的斷開即是「切」(切れ)。日本俳句的形式雖然是五七五,但不是分成三等份,而是分成五七和五,或是五和七五的兩種組合方式。雖然日文俳句中,也有意思沒有斷開的俳句。但是這類型的俳句,通常會在句尾加入「切字」,如かな、けり或動詞變化的終止形,等於是在句尾有一個切。
俳句沒有切,即是一句散文,無法表達俳句特有的跳躍和留白。這與現代詩有共通之處。如果現代詩的句子和句子之間的連接完全沒有跳躍,即等同是一篇散文而非詩。兩個事物間的斷開,可以讓讀者產生聯想,帶來驚喜,並製造一段空白的時間給讀者想像。
「切」雖然是日本俳句重要的美學,一首短短的俳句中卻不能有兩個切,因為讀起來會讓人有支離破碎的感覺。這好比將一句詩毫無理由的切割成幾個等分並分行,讀來不僅斷斷續續,也令人質疑為何要分成如此多個短句。日本俳句界將此現象稱為「三段切」,是俳人中禁止使用的。
將日本俳句的重要美學「切」,應用於華文俳句即為書寫成兩行的形式。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各種組合可以製造對比、留白、想像、觸景生情或製造懸念等效果,帶給讀者閱讀的樂趣和驚喜。接下來的部分,讓我們一起來欣賞2018年9月1日,為了紀念日本文豪夏目漱石的短篇小說《兩百十日》,於阿蘇市内牧的山王閣舉辦的第二回「二百十日」俳句大會中獲獎的俳句,並體會俳句「切」的美感。
我的拙句獲得兩百十日俳句大會的佳作,因而有幸躬逢其盛,並於大會後與俳句大學校長永田満徳,及大會委員田島三閒等日本俳人遊覽熊本縣阿蘇市,一個被火山群包圍的漥地,並於步行遊覽之間吟詠俳句。日本人將一日出遊時吟詠俳句的活動稱為「吟行」,是俳人之間相當盛行的交流活動。
初秋天晴的早晨,我們到了熊本地震後倒榻,現今仍修建中的阿蘇神社。傳說阿蘇神社擁有兩千五百餘年歷史,並擁有全日本相當罕見的橫向參拜道路(跟神社呈平行狀)。每年在此神社舉行的「御田祭」「田實祭」等一系列的農耕祭祀活動,於1982年(昭和57年)被指定為國家重要的無形民俗文化財產展。夏目漱石於阿蘇市擔當高中教師時曾經以阿蘇神社為題,寫下兩首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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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晨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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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風 刻印梵字的五輪塔 |
五輪塔與原木的意象選擇,是這兩句俳句的獨到之處。五輪塔是日本鎌倉時代至室町時代普及的墳墓,由寶珠、半月、三角、球、四角的五塊石頭推成一個塔狀。建造時完全使用原木,也顯示阿蘇神社的年代久遠。兩句俳句的切是留白,給讀者吟味及想像的空間。
接著,我們來到兩百十日小說中,主角在阿蘇山中迷路的場景。後人為了紀念,在此樹立一個「小説二百十日道跡案内碑」。夏目漱石也以「於阿蘇山中走失,終日徘徊錯誤的方向 兩句」為前言,寫下兩首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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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蒙灰浸濕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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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兒去都是芒草和荻花 原野遼闊 |
這兩句俳句的切,也是留白的作用,邀請讀者發揮想像力將文字沒有敘述的畫面補上。作者於山中迷路時,往哪裡走都只有芒草和荻花。他因疲倦站立,全身滿是雨水和灰燼,而仍然身處芒草和荻花之間。只見原野遼闊,天也蒼茫,心中的感慨不言而喻。
兩百十日之旅的最後,我們來到高森田楽村用餐。田樂是將新鮮食材塗抹味增醬以炭火烤熟的日本鄉間傳統美食。在九月的艷陽天下,我們圍坐在爐火邊,將一天遊覽阿蘇的心得寫成俳句並彼此賞析。
| 味噌燒的豆腐炙熱 震災忌 (田島三間) |
頻頻招手 兩百十日的噴火口 (永田満徳) |
| 秋日高空 地底來的溫泉有鐵的滋味 (古賀一正) |
邊參拜邊巡訪湧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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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和兩項對照組合是俳句重要的美學,其產生的閱讀效果近似新詩的跳躍。兩個畫面的斷開可能產生的效果有對比、留白、想像、觸景生情或製造懸念等。因切所形成的閱讀空白中,讀者以自我的經驗加上想像力,自由的解讀和體驗兩句之間的關係而產生天馬行空的閱讀創造和喜樂。因切而產生的閱讀想像與創造,即是閱讀俳句最大的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