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十二月初,劉家昌與瓊瑤相繼離世,華文世界蕩起漣漪,乃至有人感歎一個時代已然逝去。媒體對這兩位超級文化名人的家庭葛藤多有報導,幾乎蓋過緬懷之聲。又近年尾,滿目蕭瑟中,沒來由地,耳畔老縈繞著劉家昌的那首《我家在那裡》——「南風又輕輕吹起……」
感謝油管(youtube),流淌著無數舊日影像。課上給學生放過一九七六年台視錦繡年華節目中劉家昌與劉文正的師徒聯唱,第一首便是瓊瑤電影《月滿西樓》的同名主題曲,瓊瑤作詞,劉家昌作曲。劉家昌也曾對瓊瑤歌詞的古典腔調有些微詞,但這一首卻是詞曲相契,溫婉可人,再加上劉文正的風流倜儻,劉家昌的落拓不羈,氣氛滿點。
也給學生放了一九八三年歡樂今宵節目中甄妮演唱的《我家在那裡》,劉家昌伴奏。彼時劉家昌四十歲,素素樸樸,不像個藝人。甄妮三十歲,熨貼的連衣裙上橘黃、棕褐與天藍的條紋隨著旋律蕩漾。此曲乃劉家昌自編自導自演的電影《晚秋》的主題曲,曲調悠揚舒緩,恍若天成,蓋過稍顯稚氣的歌詞;還給學生放過劉家昌二〇一〇年臺北告別演唱會,一曲《梅花》由深切婉轉直唱到鏗鏘激昂,《晚安曲》里「明天見」改唱「來生見」,蕩氣迴腸。
劉家昌祖籍山東,一九四三年生於哈爾濱,「童年的時候一直在逃難,也沒有太多美好的記憶」(《劉家昌開口》),一家人輾轉逃難到了韓國。二戰、內戰加韓戰,背井又離鄉,兵荒馬又亂,《我家在那裡》似乎也唱出了離散華人對家的執念。甄妮版唱得甜美,但更喜歡劉家昌版,就像羅大佑的歌也只喜歡羅大佑版。
還給學生放過羅大佑作於不同時期的三首《家》。羅大佑的《家》唱出了傷痛、眷戀與溫情,家是具象的,是他「誕生的地方」,有他「童年時期最美的時光」。劉家昌歌唱的家則有些抽象縹緲,彷彿耽美的宗教畫。家,家,家,一個抒情的、慢板的、遼遠的年代,南風又輕輕吹起⋯⋯。
劉家昌大學是以僑生身分念的。華僑好像往往更愛國,一廂情願地愛,滿腹家國情懷。家是家,國是國,東亞文化裡二者卻動輒深度綁定。劉家昌唱到家是低吟淺唱,唱到國則是悲壯昂揚,亦含些許教化味道。劉家昌歌裡的「古聖和先賢」連同前現代的鄉愁,後來似乎也被羅大佑的《之乎者也》解構。
劉家昌創作了兩千多首歌,乃華語流行樂壇教父級人物。他在韓國長大,還在韓國學過導演專業,音樂生涯亦始於韓國。劉家昌的旋律、風格與韓國抒情曲頗契合,也有韓國歌手翻唱他的曲子。臺灣與日本流行音樂更是彼此滲透,佐田雅志就翻唱過《我家在那裡》,唱得空靈嫵媚,日文歌名曰《桃花源》。說到佐田雅志,又想起他負債累累拍攝紀錄片《長江》,那份鄉愁般的中國執念。與日韓的互動也使劉家昌走出漢語圈,成為東亞流行音樂的代表性人物。
生於憂患與戰亂的劉家昌,暮年鍾情江西龍虎山,說龍虎山「有文化的底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地氣」(《劉家昌開口》),還新譜一曲《龍虎山之歌》,讚歎「肅然的山水抹去世俗雜念,這裡是沒有紛爭世外桃園」。辛苦八年多,劉家昌終於將一片稻田打造成了華泉文藝小村——他人生最後的作品。劉家昌打算在龍虎山建一所藝術學校,以陶瓷、美術、音樂陶冶下一代的藝術氣質,還夢想培養出中國的畢卡索、梵古、莫内。龍虎山之夢,桃花源之夢,華人之夢,東亞人之夢。
南風又,輕輕吹起⋯⋯
(原載於日本東京《中文導報》2025年12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