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秋前一天,我們六人踏上山路,不約而同地走向海滄伴山草堂。茶香浮動於山間,風自林間吹來,拂過面頰時,竟有一絲微涼之意。十載光陰倏忽而過,雨彤的媽媽坐在我們中間,容顏依舊,舉止間那份雍容華貴,倒像是歲月特意為她留下的溫柔印章。
我們相擁而笑,幼時的笑語與日暮黃昏的咖啡酒香彷彿霎時間又彌漫開來,如昨日重現。時間在她身上似乎格外寬厚,也格外無情——當年那些環繞膝下的小兒女,已然各自奔赴前程,如秋日飽滿的果實,沉重地垂掛於枝頭,宣告生命的成熟與別離。
草堂主人惠清端上自製水蜜桃,鹹甜酸交織,一小塊入喉,人間煙火裡的那份舒爽便蕩漾開來。李總嫺熟地沖泡肉桂,茶汽氤氳,繚繞于山林草木間,與風相融。他微笑著說:「蚊子也熟悉了我們的味道,輕易不來打擾了。」話音未落,涼風陣陣掠過,拂動衣角,眾人皆驚異於這天地的饋贈:「今日怎這般涼爽?竟無一絲燥熱黏膩!」
茶過數巡,李總接了宴席訂單的電話。我們起身下山,沿著彎彎山道。雨彤媽媽駕著車,車輪在蜿蜒山路上滑過,輕巧如舟行水上。望著車窗外蜿蜒而退的山色,我心中默然:原來嫺熟並非天生,是在無數個日子的盤旋起伏裡,被道路磨礪出來的從容。
次日清晨拉開窗簾,一縷陽光毫無徵兆地傾瀉進來,暖流瞬間湧遍周身。我坐在晨光裡啜飲咖啡,偶然讀到楊健民先生〈立秋的第一杯咖啡〉,心中豁然開朗——昨日山間那份奇妙的清涼,原是秋的第一封薄箋已悄然送達。
文中那句「才感盛夏,忽而立秋」,道破了季節更替那難以言喻的瞬間。窗外風過,蟬聲漸弱,梧桐葉尖已悄然暈染出微黃,像是季節用淡墨輕點,在時光邊緣留下悄然換季的印記。風裡夾帶著秋的信箋,萬物正與盛夏作別,向著初秋的澄澈無聲啟程。
立秋,原是夏的鄭重句點,亦為秋的輕盈開篇。它無聲息地落下,並非宣告終局,只為輕輕翻過一章。我已非奶茶甜潤可慰的年紀,便決意品一品這入秋的第一杯酒。取出珍藏已久的酒紅旗袍穿上,薄施粉黛,便與女兒沿湖漫步至金沙書院,相約素月與她的幾位同學一起相聚。
心中自有一份執念:這第一杯秋酒,必要飲於一個「心中所愛隔山海」的所在。無論歲月如何奔流沖刷,金沙書院那古樸深沉的飛簷,如一道沉靜的光,早已融入海滄與龍海人精神的骨血深處。
我們東方之子,正該飲這自帶光芒的東方美酒。東方台老派醬香,便是那歷經滄桑、能喚醒血脈深處洶湧迴響的第一杯秋釀。這酒與書院相映成趣,它們都如時間的窖藏,在沉默中積累著內在的光芒與深度。書院石階上斑駁的紋理,木柱間沉澱的暖香,連同那老酒罈深藏的醇厚,俱是時光無聲的銘刻,是生命在漫長等待中釀就的靜美。
夕陽熔金,鋪滿書院前寧靜的湖面。好友麗麗和曉曉也恰在此處邂逅,大家並肩相對而坐,共渡這「夕陽無限好」的片刻。美麗凝望著湖面碎金般的波光,又轉頭看我:「你這身酒紅旗袍,一派盛世中華氣象。」言語間流淌著多年沉澱的暖意。
人到中年,情誼如酒,愈陳愈見其真醇。我們何其有幸,能在歲月長河中彼此照見,互攜前行。舉杯對飲那「東方台」美酒,微黃的液體在杯中微漾,映照著天邊燃燒的晚霞,也映照著彼此眼中未曾熄滅的光亮。
時光如流,立秋已至。夏日那些未能圓滿的遺憾,終將隨秋風散去。此刻翹首以盼的心願,卻正悄悄在秋的腹地中醞釀成形。生命本是漫長的釀造,需要春日的曲,夏日的火,秋日的窖,冬日的藏。靜心沉澱,不憂傷,不迷茫,不慌張,方能在歲月中釀出那份屬於自己的醇厚滋味。
暮色四合時,我舉杯再飲。杯中酒映著金沙書院古樸的輪廓,仿佛天地光陰都濃縮於這盈盈一握之間。這入秋的第一杯酒,是季節的加冕,是時光的刻度,更是生命在沉澱中自釀的瓊漿——它悄然入喉,暖意,仿佛在無聲宣告:這杯酒喝下去,不僅飲盡了夏的餘燼,更飲下了秋的序章,飲下了歲月無聲卻有力的饋贈。
人生如酒,貴在沉澱。那浮泛的酒花終將消散,唯有沉入歲月窖藏的精華,才能醞釀出醉透時光的醇香。杯盞之間,我們啜飲的不只是五穀之精,更是被時光之手反復揉捏、蒸騰、發酵、窖藏過的生活本身。
夕陽沉落,暮靄四合,杯底殘酒尚溫。天地無言,只餘秋蟲的吟哦,應和著書院簷角的風鈴。生命之酒,需我們自己親手釀造,在光陰的窖藏中守候,在歲月的杯盞間澄澈。當那深釀的醇厚終於滑過咽喉,暖意瞬間從丹田升騰,向四肢百骸彌漫開去——它無聲地宣告著:唯有被歲月揉碎又重塑的靈魂,才能釀出那真正值得舉杯向時光的生命之味。
我們啜飲著,沉靜著,在秋的入口處安坐。(202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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