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起落:八張野生動物書簽(上)

秀實,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詩學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專業學院寫作班導師、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委會審批員、廣州外語外貿大學創意寫作班導師。曾獲「新北市文學獎新詩獎」、「香港大學中文系新詩教學獎」等獎項。 著有詩集《步出夏門行》、《婕詩派》、《臺北翅膀》等。評論集《劉半農詩歌研究》《散文詩的蛹與蝶》、《止微室談詩(1-5)》等,另有散文集、小說集等著作。2020年獲頒羅馬尼亞東西國際學院(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rient-Occident, Romania)院士頭銜。

01 | 布布

布布是一頭眼鏡熊。當獵槍管的硝煙升起時,母親便永遠沉睡在這片玉米田裡。牠童年在科多帕西火山下的一個牧場中渡過,二歲時被放歸於帕拉莫沼澤地外的黑山。那裡有無盡的針葉林和稀樹草原,更有美味的普雅花在陽光充沛下盛開。
有一座山叫安第斯山脈,在厄瓜多爾境內的一個神秘領域。布布鏡子般的像我,戴眼鏡、嗜鳯梨、嚮往深山,是永遠的流浪者。還有,我們都非純粹素食主義者。偶爾會襲擊鬧事的蹄甲,暴露牠們的內臟。
午間或雨後,常有白尾鹿如子彈般飛快,穿過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領地。攀爬樹梢眺望對面遠山時牠應該會想到,死在獵槍管下的母親。而我的母親,死於乳癌。我望著窗外茅湖仔山時,也會想到母親和那段和平的日子。

02 | 巴比娜

這一塊叢林與水塘的巨大拼圖,是巴西潘塔納爾濕地。獏﹑吼猴﹑裸頸鸛﹑南美澤鹿,還有懷孕的巴比,一頭美洲豹憂鬱的家。
巴比為一位寂寂無聞的漁夫立下墓碑:LUIZ ALEX DA SILVA LARA/11.08.1986 – 24.06.2008/SAUDADES DOS FAMILIARES。
而最終她在一群秃鷲的午餐後,遺下一副骨架,和她的女兒巴比娜。伊瓜蘇大瀑布讓流水可以直立如壁,散落的環形鹽湖是神的意旨。黃昏的晚霞升起,一天即將流逝,神讓魔鬼離開,讓豹居於我沒欄柵的心裡。

03 | 水牛

牠已橫躺在泥地上。那些疏落的草呈現出枯槁的綠,說明這裏已是深秋了。
這裏乾罕已久,牠會想到冬天的雪,萬物都進入休眠狀態。或想喝一口快將乾涸的泉水,聽鳥噪喧鬧。此時算數不清的銳利的牙齒朝牠腹裏噬咬,其中的一副緊鎖它的咽喉,有的己刺進它腹腔下面柔軟之處。它想到曾經的憤怒,與歡娛。四蹄無力的舞,偶爾發出渾濁的喘聲。它已無所作爲,惟意識更輕更爲自由。念想潮濕的雨季,念想剛剛出生的孩子,追隨友儕僥倖渡過河川,冷酷眼神裏便有了一絲溫暖。
這裏是坦桑尼亞塞倫蓋蒂國家公園,我看到了死神的降臨,不一定在黑夜,不一定讓你有所準備。他下達命令後,便拂袖而去,說,讓一切回歸自然與本性。
是的,死亡也是自然之一部分。此時的我躺在一張獸皮椅子上,死神若與我打了個照面。在死亡之前我很懼怕,知道祂不會饒過我。拍拍他肩膊,讓他回頭。我質問,你有權殺一頭水牛,但無權予它那麽大的痛苦。他睥睨,彷彿之話是,獅子之本性無法改變。然後伸出骷髏之左手,我不敢與之相握。凝神,目送他形體之散失。

04 | 斑豹

清晨五時三十九分,在畿內亞灣沿岸與扎伊爾河流域的熱帶森林中,我目睹五頭非洲斑豹在獵殺一隻角馬。這是一段長十一分十一秒的紀錄片。我看到無人管治的叢林裡,善良並非在乾涸季節中一場突而其來的驟雨,或遵循規律而來的月圓之夜。
五頭非洲斑豹,是休戚與共的弟兄。此刻我若置身其中,與牠們一起觀望著,草原遠方一群角馬在悠閒地吃草。丈量過距離與每小時一百一十三公里的速度,自岩石塊躍下來,以優美的弧形,慢慢靠攏。只有牠們知曉,流動的青草氣息中將瀰漫著血腥味。
在這裡,肢解與濃厚的血腥都不陌生。進食有它的序列,最後總是雲層中的秃鷲,啄咬附在骨頭上的少量肉屑。但晚餐仍未準備好,天邊已黯淡。這百餘隻角馬之中將有一隻善良的,為了維持自然界的食物鏈而自我犧牲。牠在進食最後的晚餐。
收窄了的弧線讓角馬群奔突而去,落單的機率是八十五分之一但卻必然出現。於是一隻雄壯的角馬被更快的速度擊倒。牠的掙扎和嘶叫是善良的,五隻斑豹準確的噬咬與致命的配合也是。生命在倒下去與立起來之間浮沉著,而最終在滿口鮮血中奄奄一息。五隻斑豹享用著豐富的晚餐時,也不忘回頭的看著我。牠們的眼神彷彿在說,沒責怪你袖手旁觀,肉食你應該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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